方才接到的诏书,确实让他心动。征西将军、凉州牧、假节,这些名号足以让他在西凉站稳脚跟,名正言顺地整合力量。但……这就够了吗?
董燎还活着,盘踞在洛阳。那个阉宦之后,靠着阴谋和武力窃据高位,如今更是操控天子,对他马铮指手画脚。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而且,他也深知,董燎对他这等边地将领,从来只有利用和猜忌,绝无真正的信任。今日可以给他高官厚禄,明日同样可以一道诏书夺走一切。
“将军,”亲兵统领入帐,低声禀报,“桃源郡李清风遣密使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李清风?”马铮眉头一挑,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那个刚刚被董燎刻意羞辱,只封了个杂号将军的北地郡守?“让他进来。”
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服装、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被带入帐中,行礼后,恭敬地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马铮接过,拆开,只有八个铁画银钩的字:“洛阳空虚,愿为前驱。今夜子时,落鹰口一会。”
刹那间,马铮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洛阳!前驱!
李清风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撇开其他诸侯,单独行动,直捣黄龙!
风险?巨大无比!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但……诱惑呢?同样无法抗拒!若能攻破洛阳,擒杀董燎,救出天子(或者……控制天子),那么他马铮,就不再是什么边地州牧,而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届时,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改写!什么韩罡、田穰,都将在他的兵锋下瑟瑟发抖!
而且,李清风愿意为前驱!这意味着桃源郡兵将承担最危险、最艰巨的攻城任务,而他马铮的西凉铁骑,则可以在野战中发挥最大优势,风险相对可控。
“李清风还说了什么?”马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回将军,我家主公只让小人送信,并言,若将军有意,今夜落鹰口,必亲身赴会,详陈方略。”密使不卑不亢地回答。
马铮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足以影响他乃至整个西凉命运的决定。
最终,对功业的无尽渴望,以及对董燎的深刻不信任,压倒了谨慎。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马铮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它化为灰烬,“今夜子时,落鹰口,不见不散。”
“诺!”密使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马铮走到帐壁前,凝视着地图上洛阳那个点,拳头缓缓握紧。一场豪赌,即将开始。
与此同时,其他诸侯的营地中,心思各异。
镇南公韩罡正在吩咐属下加快收拾行装。“尽快返回南郡,董燎既然给了名分,短时间内当不会南顾。
我等需趁此机会,好生经营,巩固三郡。北地之事,暂且不必理会了。”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利用“镇南公”的名号,彻底掌控南方,至于北伐董燎?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东平公田穰则喜气洋洋,已经开始规划回去后如何“开府仪同三司”,大展拳脚。“速速传令回去,让府中准备庆典!另外,清查府库,本公要招募贤才,大展宏图!”在他看来,得到了合法垄断东方鱼盐之利的权力,比打下十个洛阳都实在。
琅琊王司马琛和豫州牧张超,则更多是松了一口气。司马琛觉得自己此行不亏,得了太傅尊衔,增了食邑,可以安心回琅琊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了。
张超则庆幸战事结束,可以回去整顿豫州,虽然依旧与董燎接壤,但有了郡公名分,或许能周旋一番。
旧朝宗室姬允,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卷明黄诏书,老泪纵横。他知道,讨董大业,至此已然夭折。人心散了,联盟垮了,他这盟主,名存实亡。“列祖列宗……姬允无能,无能啊……”无尽的悲凉和绝望淹没了他。对于李清风可能的异动,他毫无察觉,或者说,已无力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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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落鹰口。
山谷深邃,月光被高耸的崖壁切割,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夜枭偶尔啼鸣,更添几分幽寂与肃杀。
李清风只带了荀岳和赵平,以及十余名最精锐的亲卫,悄然抵达谷口。众人皆身着深色衣物,马蹄包裹厚布,悄无声息。
不多时,另一队人马也从阴影中显现,为首的正是西凉太守马铮,他同样只带了寥寥数名心腹将领。
两人在谷中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碰面,篝火被刻意压低,只够照亮彼此凝重而锐利的眼神。
“李郡守,好大的魄力。”马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就凭你桃源郡万余兵马,也敢打洛阳的主意?”
李清风坦然迎着他的目光:“非是仅凭我一部,否则何必邀将军前来?洛阳经董燎多年经营,城高池深,然其主力,一部分折损于汜水关,一部分散布于各州郡镇守,更有相当一部分,由其侄董璜、大将牛辅等人率领,布防于西凉都城至潼关一线,旨在防范将军。此刻洛阳城内,守军至多万余,且久疏战阵,主帅李儒,虽善谋略,却非统兵之将。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马铮目光闪烁:“即便如此,长途奔袭,粮草辎重如何解决?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各地援军蜂拥而至,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粮草!”李清风斩钉截铁,“我军可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沿途就食于敌!董燎横征暴敛,其控制郡县府库之中,岂会无粮?至于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