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在前方听得动静,霍然回头。借着月魄残存的一点微光,他看见尹志平正朝那片翻涌的酸浆中坠去,不由得目眦欲裂。龙傲天!唐森怒吼一声,金枪猛地回扫,想要将那些缠住尹志平的血管尽数斩断。
可他距离尹志平尚有数丈之遥,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肉壁与疯狂舞动的血管林,便是半步破虚的修为,也难以在瞬息之间跨越。而那酸浆,已在尹志平脚下不足三尺之处翻涌。
尹志平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那片浆液之中漂浮的一具白骨——那白骨的头骨上,还残留着几缕灰白色的发丝,在浆液的腐蚀之下,正一丝一丝地断裂、消融。
那白骨的指骨向前伸着,如一个溺水之人,在最后一刻仍在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那是先前那些摸金校尉的尸骨么?还是更早之前,误入此处的某个倒霉蛋?
尹志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若坠入那片浆液之中,便要与这些白骨一般,在蚀骨的剧痛之中,一寸一寸地消融,最终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死。这个字,如一根冰锥,自他心底最深处,寒飕飕地扎了上来。尹志平这一生,死过太多次了。白虎钳羊的凿齿之下,银虺夺魂阵的箭雨之中,黑石死光的密室之内,乃至方才那铺天盖地的蛛网与虫潮——他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爬回来的。可这一回,不同。这一回,他真的快要死了。
然而——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的刹那,尹志平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识海深处那片混沌的迷雾。
时间,变慢了。是真的变慢了。他见脚下那片翻涌的酸浆,那一个个破裂的气泡,竟如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一般,悬停在半空,缓缓地、极缓极缓地破裂,气泡破裂时溅起的浆液,如一粒粒被放慢了千百倍的珠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肉眼可辨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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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四面八方那些疯狂舞动的血管,那一条条粗如儿臂的、生满倒钩的血管,此刻竟如被抽去了筋骨的长蛇,以一种近乎静止的、极其缓慢的姿态,在他身周扭曲、摆动。血管表面的倒钩上,那一点幽幽的紫芒,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却慢得能让他数清每一次闪烁的间隙。
他见不远处唐森那张因焦急而扭曲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乃至眼中那一点因暴怒而燃起的火焰,都在以极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展开。
唐森的嘴张开着,那声龙傲天的怒吼,在尹志平耳中,竟被拉成了一道极其冗长的、如老牛喘息般的低鸣。他甚至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心跳声,慢得如同一面被敲响的古钟,每一声之间,都隔着一段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寂静。
可奇怪的是,在那极慢的心跳声中,他的思维,却清晰得如同一面被擦拭过的明镜。无数念头,如江河决堤般,在他识海之中奔涌而过。他清了左侧三根肉刺袭来的轨迹——那三根肉刺分别指向他的咽喉、胸口与小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极其细微的、由这头畜生的神经所操控的规律。
它们破空的角度、速度、乃至倒钩上紫芒闪烁的间隙,都在他眼中变得纤毫毕现。他清了右侧一条血管抽来的弧线——那条血管自肉壁的第七道褶皱处钻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自下而上的角度抽向他的后心,其势如鞭,其快如电,可此刻在尹志平眼中,却慢得如一条在水中游动的蚯蚓。
他甚至清了脚下方那片酸浆翻涌的波纹——那波纹以一个极其稳定的频率向外扩散,每一次扩散的间隔,都恰好是他心跳的三次。
这不是恐惧。这不是绝望。这不是人在濒死之际,因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的、那种短暂的、狂暴的、失控的力量。这是——精神,接管了肉体。尹志平的识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如洪钟大吕般,轰然炸响。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