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进宫(下)

但她对此视若无睹,那张精致却缺乏表情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漠然。

“乐奈酱。”高松灯端着托盘,在卡座的间隙里停下脚步,小声地打了声招呼。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舞台中央,熟练地打开琴盒,取出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琴颈上却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的电吉他——那是都筑老板的珍藏。

要乐奈随意地将连接线插好,只是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对颜色各异的阴阳瞳孔,精准地锁定在了舞台角落里那尊雕塑般的男人身上。

她心中纯粹的好奇与浓厚的兴趣,在她眼中迅速蔓延。

下一秒,她竟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无视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大步走到阿晃面前,抓起他的手臂,将他从阴影里硬生生拖到了舞台的灯光下。

“喂喂,看那边,‘猫猫’又开始了。”一个熟客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正在卡座里陪着一个油腻中年男人喝酒、强颜欢笑的住客之一星野绮罗罗,那甜得发腻的偶像式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眼角抽动了一下,对乐奈这种搅乱她“生意”的行为颇为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迅速调整表情,用更加甜美的声音对身边的客人撒娇道:“哎呀,乐奈妹妹还是这么有活力呢,真可爱。”

那两个同样在端盘子,也没来多久的西贡小姑娘,则吓得直接定在了原地,端着满是酒杯的托盘。

她们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既害怕乐奈的怪异举动,又担心自己碍事惹来麻烦,只能紧紧抱着托盘,一动也不敢动。

“嘿嘿,”乐奈发出标志性的笑声,“好久不见。”

乐奈完全没理会周围的反应。她把阿晃拉到舞台中央,凑到他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地仔细观察着他空洞的双眼。她皱了皱眉,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睡着了?不理我?”她自言自语,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种回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嗯……你也醒着的?哦哦……原来如此。”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着阿晃的额头,语气像是在调解吵架的小朋友。

“你们俩……不要打架了嘛。”

“不是打架,那你们......”

“乐奈!”终于,吧台后的阿阮忍不住用抹布重重拍了一下吧台,“你又在发什么疯!这是新来的阿晃,你不认识他!”

乐奈对阿阮的问话置若罔闻,她自己的世界有单独的频道。她自顾自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只脚踩上了地上的效果器踏板。

就在这时,高松灯担忧的目光,穿过迷离的灯光和涌动的人群,终于和被拉到舞台中央后显得更加不知所措的阿晃,在空中交汇。

那是充满了焦急与询问的对视,神奇的是,在接收到灯的目光后,阿晃那一直呆滞的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越过了近在咫尺的乐奈,缓慢地、僵硬地,移向了舞台角落那架……默然静立的电子合成器。

乐奈没有阻止他。她只是挑了挑眉,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名为“好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她抱起吉他,好整以暇地看着。

阿晃在琴凳上坐下。

他僵硬的手指落下,一个忧郁却固执的旋律再次响起。而乐奈,那双异色瞳孔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兴奋的、神经质的笑容。她非但没有被抢走风头,反而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她猛地向前一步,用一阵狂暴的、充满了复杂技巧的吉他Riff,凶狠地迎了上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就在这破败的酒吧舞台上,毫无预兆地激烈碰撞。

阿晃的琴声,是一条在黑暗中独自流淌的、孤独的河,旋律简单,却蕴含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与迷茫。而乐奈的吉他,则是划破夜空的闪电,是骤然降临的暴风雨,充满了攻击性、技巧性与一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小主,

然而,这两种南辕北辙的音乐,非但没有互相干扰,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奇迹般地缠绕、融合在了一起。琴声是沉默的骨架,吉他则是咆哮的血肉。

酒吧里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酒客们放下了酒杯,星野绮罗罗忘记了身边的金主,影山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连阿阮都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

高松灯更是呆立在原地,托盘的边缘深深陷入了她的掌心。

就在这音乐的风暴即将攀至顶峰,一个尖利、又因为酒精而显得含混不清的声音,粗暴地撕裂了这场奇迹般的合奏。

“米娜桑,女士们!先生们!听我讲!听我讲!”

只见一个女生模样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直接跳到了吧台前一张空着的小圆桌上。他一手高举着一支抢来的啤酒瓶,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就着墙上几盏昏暗壁灯的光芒,众人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一个打扮得很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头褪色严重的浅粉色短发乱糟糟的。他脸庞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妆也花了一半,看起来既可悲又可笑。

他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色衬衣和黑色短裙、脚上是一双无绑带的廉价皮鞋。身高不算矮,大概有一米六出头,但双臂和两腿都出奇得短,整体比例非常怪异,看起来和不到一米六的差不多。

正是也住在楼上的萧瑞娜。

此时,他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几个被他吓到的客人讲道:

“命运的齿轮!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命运的齿GUNA轮开始转动的声音!”他激动地用酒瓶指着舞台上的阿晃和乐奈,眼神狂热,“你们这群凡人!你们懂什么!你们只知道排行榜上那些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垃圾!那些戴着假面具的木偶!而我!萧瑞娜!我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锐,甚至开始飙中文:“他们偷走了我的星光!他们用资本和谎言堆砌了一个虚假的时代!但真神是不会被掩盖的!你们看!你们快看啊!”

他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指向阿晃和乐奈:“一个沉默的、承载着所有悲伤的古神!一个狂暴的、蔑视一切规则的恶魔!他们降临了!他们降临在这间全响町最烂的酒吧!这不是偶然!这是神迹!是启示录!”

狂热的独白让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高举酒瓶,如同一个滑稽的先知:

“他们是来迎接我的!我!被时代抛弃的星之碎片!我们将组成史上最伟大的乐队!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就叫……就叫‘瑞娜革命’!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中,阿晃的琴声和乐奈的吉他声,都戛然而止。

“萧瑞娜,”阿阮冰冷的声线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噪音,“给我滚下来。你吓到我的客人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倾倒的酒瓶,语气里的寒意又降了几度,“顺便,把你上个月的酒钱,还有这个杯子的钱,现在就结一下。”

“阿阮姐……”萧瑞娜脸上的狂热如同潮水般褪去,酒精带来的虚假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狼狈的清醒和花了的廉价眼影。“我……我下次一起……”

他讪讪地笑了笑,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却在跳下桌子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来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没有下次。”阿阮打断他,“要么现在付,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甜心魔法’的妈妈桑,让她亲自来领人。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一个跑到别家场子里发酒疯、还欠着债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