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瑞娜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缩着肩膀,飞快地挤开人群,朝着通往后巷的门口溜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场闹剧似乎就此收场。酒吧里的客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很快又回到了各自的酒精和喧嚣之中,刚才那场短暂的音乐奇迹和随之而来的疯狂宣言,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高松灯默默地走到一张无人的高脚凳边上,放下沉重的托盘,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向着旁边正在擦拭酒杯的西贡姐妹中的姐姐——琳,断断续续地低声问道:
“他……萧桑……他怎么回事?有时候会像这样,突然就……爆发了。”
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萧……姐姐,他让我们这么叫他。他……好像是最近药吃多了,情绪一直不是很稳定……”
“药?”灯不解地追问,她能想到的,只有新闻里那些违禁的、能带来虚假快乐的粉末,“什么药?”
“不是那种……”开口的是妹妹“莲”,她年纪更小,说话也更口无遮拦,“听阿阮姐说,是雌激素之类的……为了让声音更细,皮肤更好。上周他还因为有人在蓝鸟上骂他人妖,直播割腕呢……流了好多血,要不是被隔壁的奥村先生发现得早,用他那堆电子元件不知道怎么就止住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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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被姐姐用手肘撞了一下后,赶紧闭上了嘴,但那惊悚的信息已经足够让灯的大脑一片空白。
灯沉默了许久,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发出“咕咕”的轻响。她用企鹅般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她感到天旋地转的问题:“所以……咕咕……他、他真的是……男的?”
“嘘——!”琳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焦急地低声道,“偷摸零!你是新来的,千万、千万不要在瑞娜面前说这句话,提都不要提!他会发疯的,真的会跟你拼命的!他……他只认自己是‘姐姐’。”
就在这时,吧台另一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醉醺醺的影山勾着另一个同样神志不清的酒鬼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铺着廉价仿古地砖的酒吧主区,大概是去后巷继续他们的愤世嫉俗,或者只是单纯地去找个地方呕吐。
舞台上的奇迹已经落幕,酒吧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混沌。近三十个灵魂挤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里,声嘶力竭地唱着过时的情歌,围着一张小桌紧张地掷着骰子赌着下一轮谁付酒钱,或者只是单纯地大喊大叫,用酒精和噪音将自己淹没,尽情宣泄着白日里积攒的所有压抑与不堪。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似乎才不是拿着微薄薪水的穷鬼、被上司训斥的社畜、被大少女乐队时代抛弃的废物,而是自己短暂生命里绝对的主宰。
说起来,酒吧这里的秩序并没有高松灯想象中那么混乱。
她看到有人喝醉了想闹事,还没等动手,阿阮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人便立刻偃旗息鼓。她也看到星野绮罗罗巧妙地拒绝了一个客人过分的要求,而对方也只是悻悻地作罢。每个人似乎都在遵守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
灯对此感到好奇,这个充满了失败者和边缘人的地方,究竟是如何维持着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的?有点不符合响町的一般现象。
舞台上的喧嚣也结束了,要乐奈在阿晃面前站定,歪着头,对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旁若无人地叽里呱啦嘟囔了一长串谁也听不懂的“猫语”,像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音乐复盘。
最后,她似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回应”,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宝贝吉他,打着哈欠,径直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大概是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灯心想。
随着乐奈的离开,那股盘踞在舞台上的、充满张力的气场也烟消云散。
而阿晃,则在失去了乐奈这个外部刺激后,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他一瘸一拐地、沉默地穿越人群,最终如同卫星归位般,准确无误地回到了高松灯的身后,继续履行他那每小时200日元的“安全人手”的职责,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和空洞的眼神,为灯隔开一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
高松灯看着身边这个再次陷入死寂的男人,又看了看这片混乱过后、只剩下一地狼藉却又自有其秩序的“月下狂想曲”,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她重新端起了冰冷的托盘,继续收拾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酒杯。
喧嚣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钟,酒吧里的人潮才逐渐褪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烟酒混合气味。
高松灯帮忙将椅子倒扣在桌上,趁着打扫的间隙,她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清洗杯子的西贡姐妹身边,向她们请教心里的困惑。
姐姐琳见她过来,擦了擦手,善意地笑了笑。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声问道:“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还以为……”
“以为会有人打架,或者更乱,对吗?”妹妹莲接过话头,她的日语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么想。”
姐姐琳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压低声音告诉她:“响町这一片,明面上是弦卷财阀的地盘,规矩很多。但我们这家店……有点特别。”
她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听说珠手老板以前很有关系,虽然现在不管事了,但余威还在。而且这店挨着唐人街,你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街对面那个挂着关公像的武馆,是华国‘关帝会’的地盘,他们和本地的极道组织黑川会达成了协议,共同维护这里的‘和平’。所以,一般人不敢在这里闹事,闹事的代价很高。”
“就是……保护费有点高……”妹妹莲在一旁嘟囔起来,脸上满是心疼,“以前都是老板统一交,但从这个月一号开始,规矩变了,按人头算。所以老板就把这笔钱直接从我们每个人的工钱里扣了……”
“莲!”琳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别再抱怨。
高松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又看着她们身上同样洗得发白的校服,问道:“你们……白天还要上学吗?”
“嗯,在池袋那边的语言学校。”琳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响町这边的语言学校,基本都是唐人街的同乡会承包的,来留学的华国人超级多。我们俩在这边,倒是把中文学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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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自豪地笑了笑,“现在除了写作能力还不太行,日语其实已经不错了,阅读达到了N1水平。这可跟那些有汉字基础的国人不一样,我们是从零开始的。”
“更重要的是,平时还要抽时间练吉他和唱歌。”莲补充道,她握了握拳头,眼里闪着光,“本来今年夏天的乐队遴选,我们都准备好了。结果将近两个月前,Livehouse ‘RING’那边出的变故.......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情的。”
高松灯表情恢复了过来,注意到了自己无意识中的呆滞:“没......没事,你继续。”
“.......结果是所有的海选都推迟了。现在新的通知下来了,一个月后就要重新开始,我们得抓紧时间。”
灯静静地听着,听着她们在异国他乡的挣扎,听着她们对音乐梦想的执着。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主动地、平静地与陌生人交谈,并且在交谈中梳理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要是放在Crychic解散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连与队友立希对视都会下意识躲闪的、只会把自己缩在歌词本后面的自己,别说主动搭话,恐怕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
人,果然是会被环境改变的。或者说,是被生存的必要性所改变。
“好了!收工了!明天晚上准时到!”
阿阮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酒保服,穿上了自己的便装。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串钥匙扔给一个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在门口的黑人大汉。
那大汉精准地接住钥匙,一言不发地转身锁上了酒吧大门,然后沉默地跟在阿阮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通往楼上公寓的黑暗楼梯间里。
“我们走了,灯,明天见。”
“咕......明天见。”
灯和两个小姑娘互相道别。
看着她们疲惫却又相互依偎着离开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尊沉默的雕像轻声说:“我们也回去吧,阿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