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合作愉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奇特的异色瞳——一只是清澈如琥珀的蜜黄色,另一只是深邃如寒冰的湛蓝色——此刻正透过朦胧的水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带着猫一样纯粹的好奇。

“乐奈酱。”灯小声地打了个招呼,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晃身后缩了缩。

“tomori……”乐奈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灯,最后定格在她身边的“高松晃”身上。她的嘴角弯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还有……嗯,快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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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对她身上某种熟悉的气息产生了反应,他看着乐奈,含糊地吐出几个词:“嗯……吉他……乐队。”

乐奈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刷着她的脸颊,纤细的手指抵在下巴上,做出了一个拨动琴弦的动作:“bond,一撸。”(bond, 撸一下)

晃居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番对话连高松灯这样习惯了跳跃性思维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她只能红着脸,拉着晃快步走进了旁边的3号间,想用帘子隔开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注视。

然而,水声哗哗中,她刚拿起淋浴喷头,就发现要乐奈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隔间边,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从帘子旁探了出来,一黄一蓝的异色瞳孔在氤氲水汽中闪烁着近乎妖异的光彩,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们。

“嗯……”灯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虽然她和晃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甚至有过哺乳那样极致的亲密,但被第三个人、尤其是被乐奈这样被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眼睛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饶是灯和晃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也还是让灯感到一阵从头皮到脚底的羞窘。

“乐奈酱……你……你年纪还小……不要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小的几乎被水声淹没。

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也就比乐奈大了一岁而已……

最终,灯像是放弃了抵抗,只能任由乐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继续注视着。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她拿起浸湿的毛巾,仔细地帮晃擦拭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臂膀。晃则乖巧地转过身,拿起另一块香皂,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认真地开始帮灯清洗手臂和肩膀。

自从那次之后,某种无形的、紧密的纽带就在他们之间形成了。

“晃”对灯的身体似乎有着本能的熟悉和亲近,而灯也几乎不再对他设防。指尖划过皮肤,带着泡沫和水流,一切进行得自然而安静,只有哗啦的水声和彼此逐渐加快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要乐奈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纯粹而直接,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两只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

当灯和晃互相帮忙清洗完毕,关掉水龙头时,要乐奈突然把自己的毛巾递了过来,那是一条印着小猫图案的、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白色毛巾。

灯眨了眨被水汽濡湿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乐奈酱……是要我帮你吗?”

乐奈用力地点了点头,湿漉漉的白发甩出几颗水珠:“你们,帮我。”

“嗯……”灯还在犹豫,却看到身边的晃已经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他接过那条毛巾,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灯见状,连忙也伸出手,承接了为乐奈擦拭身体的任务。

晃用宽大的手掌拿着毛巾,有些笨拙地擦拭着乐奈纤细的背脊和手臂,而灯则红着脸,小心地帮她擦干前面。晃又拿起旁边的洗发精,挤了一些在手心,然后开始手法略显粗笨却异常专注地为乐奈那头纯白的短发揉搓泡沫。

乐奈微微眯起了那双奇异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似乎很是享受这份来自两个人的服务,这让她有唯我独尊的感觉。蒸汽缭绕中,三具的身体靠得极近。

“合作愉快。”灯看着晃,小声说道。

.......

之后,乐奈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她换上干爽的衣服,背起那把比她人还高的吉他,在“月下狂想曲”的简陋舞台上,行云流水地弹奏了整整两个小时,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在六根琴弦之上。

然后,她便打着哈欠,钻进自己的小隔间,沉沉睡去,对外面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凌晨,晃继续担任起后半夜的键盘手。他的旋律干净而沉静,像山间的清泉,反而为这间喧嚣浮躁的酒吧注入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灯和西贡姐妹则换上了侍应生的工作马甲,端着托盘,穿梭在拥挤的卡座之间。

“大少女乐队时代”的选秀季,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无数怀揣着梦想和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们,从世界各地和日本那些被遗忘的穷乡僻壤,全都吸引到了响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凌晨一点的“月下狂想曲”酒吧,正是这台绞肉机运转得最欢畅的时刻。空气中,廉价的烟草味、劣质啤酒的酸味、汗水和香水混合后发酵的甜腻味。

平时根本没人住的EF栋临时宿舍都已经爆满,操着关西腔、东北腔、越南语、韩语和蹩脚英语的男男女女们挤在油腻的卡座里,像一群围着篝火取暖的原始人,热烈地交换着不知真假的情报——哪家会社的星探今天会来,哪个Live House又放出了海选名额,哪个制作人有特殊的“选角癖好”。

“妈的!又被毙了!”

一个角落里,B栋的老住客影山狠狠地将玻璃酒杯砸在桌上,浑浊的啤酒沫溅得到处都是。他那头油腻的长发黏在额头上,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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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懂个屁的音乐!他们说我的编曲太复杂,说我的和弦走向不符合大众审美!狗屎!”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几乎是在咆哮,“他们只是想要另一首用三个和弦就能写完的、副歌部分无限重复‘我爱你’的口水歌!那他妈是音乐吗?那是工业噪音!是喂给猪的饲料!”

他身边一个画着烟熏妆、嘴唇上打了三个唇钉的贝斯手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嗝:

“醒醒吧,影山。现在是201X年了,谁还他妈的听音乐?大家听的是人设,是故事,是社交网络上的话题度。”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当下比较火的底层少女偶像组合,“看见没?她们连Do Re Mi都唱不准,但人家会哭啊。一个‘家境贫寒、为给母亲治病毅然决定成为偶像’的十六岁女孩,她的眼泪,比你那堆复杂的对位法和弦外音值钱一万倍。”

影山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用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巴赫、关于前卫摇滚的理论把对方砸死。

但最终,所有的愤怒都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化作一声长长的、满是绝望的叹息。他颓然地垂下头,将脸埋进了粗糙油腻的双臂里。灯光下,他那双曾经能弹出华丽乐章、如今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颤抖的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找不到出路,仿佛被困在一个四面都是墙壁的房间里,而墙壁上,贴满了那些他所不齿的、却又无比成功的偶像们的笑脸。

另一边,整个酒吧最喧闹的中心,是刚刚从教堂回来的萧瑞娜。

他显然是喝多了,或许是借着酒劲才能演出这场戏。他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粉色洛丽塔裙,紧紧地绷在纤细的骨架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全套妆容,长长的假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烟雾中扑闪。如果不看他凸起的喉结和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具有侵略性的眼睛,他确实是个能让许多男人心动的漂亮“女孩”。

此刻,这个漂亮的“女孩”正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手里挥舞着半瓶威士忌,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刚从关西来的、满脸横肉的外乡人吹牛:

“不是我吹!今天下午,我见到了谁?索尼音乐的特邀制作人!”他故意拉长了音调,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亲口跟我说,我的形象,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能精准打击大陆下沉市场的‘性压抑群体’!独一无二!知道吗?”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个词,停下来环顾四周,期待着赞同和羡慕。

“他还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朝桌下那几个眼神充满猥琐和好奇的彪形大汉挤眉弄眼,“咳,想在东京出道,光有这张脸蛋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懂‘规矩’……得让人从里到外都‘舒服’了才行……”

他说着,伸出猩红的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个缓慢的挺胯动作。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和轻佻的口哨声。

端着空托盘路过的高松灯,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同情、恶心的情绪让她有点要吐出来,好在也是锻炼过那么多天,但仍然无法完全适应。

吧台后面,一直沉默擦着杯子的阿阮只是冷冷地抬眼看了萧瑞娜一眼,然后便继续低头,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在吧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韩国来的名叫金敏智的女孩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她紧紧握着朋友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了对方的肉里,混合着哭腔压抑的音量分享着自己的好消息:“我通过了!天啊,我真的通过了!那个新网剧的伴生偶像组合,我通过第一轮线上面试了!他们让我下周去新涩谷的本部参加第二轮!”

她的朋友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小声的、真诚的欢呼,纷纷向她道喜。

但在那祝福的间隙,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与自我怀疑的复杂光芒。在这片绝望的沼泽里,任何一丝成功的可能,都足以让周围的所有人感到刺眼,因为它残忍地提醒着他们自身的失败。

法国工厂里的小陈老师,居然也在,他独自坐在最阴暗的角落,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安静地喝着一杯威士忌,在灯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点头了点头。

他略有些无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一台摄像机,记录下这光怪陆离、充满了悲欢离合的众生相,观察了半天周围后,在酒吧最热闹的时间,他便悄无声息地放下酒杯,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