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似乎有人员走动和低声交谈的杂音,显得十分紧迫。
“高松先生,上面来了新的指示。”
丰川清告一边在夜色中的街道上疾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强行镇定:“我这边有急事,长话短说。”
“恐怕不行,高松先生。事情很紧急,而且……和您在响町的布置,可能有关联。”小陈的语气变得苦涩起来。
丰川清告眉头一皱:“什么事?”
“刚刚……就在不到一小时前,响町与世田谷区交界的主干道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丰川清告再次皱眉,心脏猛地沉了一下:“说重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知道,我们的首辅代表团还在东京,预定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小陈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今天晚上,代表团里一位……身份比较特殊的年轻人,接受了弦卷财阀继承人的邀请,在六本木的私人会所里喝酒。出来的时候,那位弦卷家的少爷为了炫耀自己新到手的限量款劳斯莱斯,就载着他出来‘兜风’……(过审删减)”
丰川清告的脚步停住。他站在一个路口的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分。他已经猜到了下文。
“……酒驾,撞人,然后逃逸了?”他替小陈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基本是这样。两位肇事者没跑多远就被警视厅的巡逻车控制了。现在人……在小日子警视厅那边。”
小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比较直接的说法:
“首辅本人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在外交层面上,日方已经承诺会低调处理,弦卷家也在动用关系压制媒体。但问题是……被撞的三个人,伤势很重。而且根据初步的报告有一位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多半是.......”
这一时间,高松灯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和电话里小陈的话语,在丰川清告的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越南姐妹中的莲,星野绮罗罗,月下狂想曲公寓的住客……
在刚刚被从市中心“清理”出来,被迫在响町这种边缘地带寻找生计的可怜人,在深夜结束了出卖身体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被两个世界上最顶层的喝得醉醺醺的权贵子弟,像碾死路边的虫子一样撞飞了。
“东京站里面的意思是——”小陈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出神里拉了回来,“我们要争取日方移交肇事者。在那之前,也要确保……‘善后工作’彻底完成。不能留下任何首尾,无论是法律上的,还是(过审删减)……舆论上的。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某些势力攻击我们,或者借机破坏这次访问成果的把柄。”
“善后”“首尾”这两个词,在这种语境下是什么意思,丰川清告再清楚不过。
要么,让那两个活着的当事人永远闭嘴。
要么,用钱、身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她们和她们身边所有人的嘴全部堵死,让这次事故彻底变成一条普通的“圣诞节后酒驾交通事故”,在新闻里出现二十秒,然后消失。
可高松灯,恰好就属于“身边知情人”这一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医院是响町综合医院?”
“是。”小陈回答得很快,“那边急诊已经人满为患了。今天东京都推进安全隐患排查,驱逐了一大批‘非正规居住者’,有不少人被赶出了劣质公寓和胶囊旅馆,只能挤在响町附近的廉价旅店和网吧。急诊的醉酒、冻伤和斗殴伤口都在增加,估计明天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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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边立刻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医疗资源。”丰川清告边说边调整围巾,口气迅速转换成部署,“联系东大附属医院、庆应医院的外科医生,准备直升机转院。先把人救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把警视厅负责这个案子的全套资料、弦卷家那小子的详细信息,五分钟内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明白。”小陈道,“警视厅的案卷和交通监控,我们已经有人在接触。至于弦卷家的那位少爷,身份比较麻烦:弦卷本家的二房嫡子,今年刚从米东某个常春藤毕业,最近在弦卷重工挂了个顾问头衔。这次开车的是他的私人车,车上还有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四王八公之中镇南王的三代.......”
“我不敢乱说。总之,上面的态度是,不能为了一个人,毁了这次访问和后续成果,还有后面的事情要以我们的计划为中心。”
“呵。”丰川清告笑了一下,“中堂大人亲自拍板,倒是少见。行了,我有数,先去医院看人。”
挂断电话,他已经快走到响町外围。
刚过立交桥,城市的面貌就明显变了。
路边空出来一大片被围栏隔出的空地,本来是几栋老旧公寓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歪歪斜斜的基座和未清理干净的碎砖。在围栏背风的一角,搭着几顶蓝色的防水布,布下蜷着人影,隔着风雪能听到小孩的咳嗽声和大人的低声争吵。
再往里走,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口贴着区政府印的告示:“为保障市民安全,清理违法建筑,感谢配合。”墙边散落着被仓促丢弃的旧被褥、破茶几,还有几只被人忘在角落的塑料收纳箱,半开着,里面是一些孩子的课本和毛绒玩具。
雪花间断地飘着,不大,够冷。路边便利店门口的广告牌被风吹得直响,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青年缩在门边抽烟,脸冻得通红,低头刷着手机,偶尔骂一声“真倒霉”,又继续去接下一单。
市中心那边,人们还在排队买打折的圣诞蛋糕,商场里放着圣歌,情侣们挤在一起拍照。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在长崎家45层的高级公寓里,感受着熟女丰腴的身体;在初华那洒满月光的露台上,品尝着少女青涩而大胆的奉献。那里的空气温暖而香甜,充满了芙蓉帐暖的旖旎。而眼前的世界,只有刺骨的寒风和绝望的恶臭。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理智值低下脆弱的弦再次被拨动,幻觉与幻听交织而起。
【绘名:义父,这些人……看起来真可怜。但这不怪你……】
【清告:怪不怪,和我没关系。做这一行,功过非常人所能论之。眼下我能做的,就是把手上这摊事处理干净。】
【绘名:义父,人还能这样自欺欺人吗?】
只是一种本能的自我辩解。
丰川清告一边评估这次车祸对后续布局的影响,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前世的那些记忆——北方那座冬天同样刺骨的城市,深夜还在工地旁卖盒饭和盗版DVD的外地人,被执法车一圈圈驱赶,不停往更远的地方退。后来有什么也记不清了,好像一夜之间,好多熟悉的脸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