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稍微幸运点的得到机会的年轻人罢了,同一个行为,自己能有托底,有些叫继承,有些叫啃老。
现在,他站在这座岛国的首都,看着另一批被划入“非正规居住者”的人无家可归,心里难免生出一种古怪的既视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响町综合医院的外观很普通,灰色的外墙,老旧的霓虹“综合”两个字有一笔已经不亮了。自动门旁站着几个抽烟的中年男人,身上还带着刚从工地下来的泥点子。有人裹着薄羽绒,脚上却还是工作靴,脸冻得发青。
丰川清告调整了一下面罩和围巾,已经换回“高松晃”面容,略略弯腰,从急诊入口走进医院。
暖气开得不足,走廊里还是冷飕飕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头上缠着纱布的醉汉,还有双手冻裂、正打着点滴的老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廉价暖炉和方便面汤的味道,嘈杂而疲惫。
值班护士一开始还想拦他,见他态度倨傲,态度立刻软下来,低声询问他要找的人。丰川清告随口报出伤者姓名,解释说是“事务所旗下艺人的熟人”,需要探望并了解病情。护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行了,还特意提醒:“现在还在重症观察,不能逗留太久。”
他点点头,随手在捐款箱里塞了一叠折好的纸币,这点小动作让护士心情明显更好,主动带他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先停了一下。
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他体内悄无声息地铺开,透过墙壁、门板和医疗设备,捕捉那些细微而紊乱的生命波动。灯、爱音、乐奈和西贡姐妹中的妹妹琳在那里,一团团年轻而明亮的气息挤在一起,紧张不安,但都安然无恙。灯的精神状态有些过度紧绷,乐奈在一旁抽烟,琳则缩在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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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她们无碍之后,他收回了一半注意力,把重点放在三间重症病房内。
这一下,他的心慢慢往下沉。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医院还没形成固定方案前,直接用系统和内力把人从鬼门关硬拽回来。以他现在攒下的积分和强化后的内力,对付一般的多发伤并不难。但感知到的实际情况,却远远超出了预期。
——三个目标里,有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只剩下冰凉的肉体,脑干反射彻底消失,连系统都给不出“治疗建议”。尸体上还带着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混杂气味,那是急救室里常见的味道,却硬是让他眩晕。
另外两名伤者,被安置在相邻的两间隔离病房。
西贡姐妹里的姐姐莲。她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火苗,时有时无。交通事故带来的冲击纵向贯穿了她的身体,肋骨多处骨折刺入肺叶和肝脏,下腹部也有严重内出血,骨盆碎裂。临时急救已经勉强止住大出血,但五脏移位、脊柱受损,呼吸机和输液泵不间断地工作着。
这些,哪怕对普通医生来说已经是近乎判死刑的伤势,对他来说,如果舍得花积分、肯花时间,未必完全没有办法。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另一层。
在那一堆被仪器和药物压住的生命信息下面,是更加顽固的阴影。长期无保护的工作让她感染了几种不同来源的病菌,最麻烦的是其中一种已经侵入血液系统,属于那种需要终生服药压制的类型。加上这半年为了省钱,她一直喝的是响町一带便利店里买来的超便宜核处理水,导致的微量污染长期累积,她的部分细胞链已经出现了不稳定的变化。免疫系统早就破破烂烂,只是靠着年轻和求生欲勉强撑到现在。
就算他用内力强行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面也是漫长的疗养,随时可能再出问题。更何况,她背后那一串社会关系,和此刻这桩车祸牵出来的政治漩涡,根本不允许她安安静静地慢慢养病。
另一间病房里的星野绮罗罗——真名在病历上写着“星野崎良良”——情况略好一些。
从感知上看,她的头骨没有致命性损伤,但有轻度颅内出血,右腿粉碎性骨折,骨盆和腰椎都有裂纹。外伤处理得算及时,短时间内不会死。可在那向外蔓延的疼痛和骨折信息之外,还有两道让丰川清告更头疼的细节。
其一,是同样杂乱的感染记录。她的身体比莲强些,但也不是干净的。
其二,是她下腹部那一团微弱却独立的生命波动——一个还不到两个月的胎芽,安静地在血水和药物的包围中缩成一团。
“淦。”丰川清告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时候怀孕,两个月左右,从日期往前推,大概率是万圣节前后某个“客人”的遗留。
对这种在风俗行业里边缘挣扎的女孩来说,怀孕不是喜讯,只是麻烦。但在医疗和法律文件上,这团尚未成形的生命,会大幅度增加操作和谈判的复杂度,在教会那边更是麻烦。
他按在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就算他现在立刻出手,用内力和系统积分兑换道具硬顶着替她们修复损伤,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时间的配合和静养,中间变数太多。更何况——
他想到小陈说的“善后”和“首尾”,想到东京站那边的“重视”,又想到弦卷本家的那位二房少爷,以及代表团里那位“背景很硬”的年轻人。
有些人,是不能死的。有些人,是不能活得太清醒的。
而这两个女孩,刚好站在这两条线的最尴尬交界处。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那边,是灯她们所在的家属等候区。灯电波一样的安慰话语像一条压抑的线,搭在他心头。
丰川清告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审视局势时的冷静。
——先确定底线,再想办法。
他是顺着消防楼梯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安全出口上到三楼。医院的监控死角、护士站的视线范围,他心里都有数,如壁虎蜉蝣,然后才像一个刚刚从楼下赶到的普通访客,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
等候区这边
三楼尽头临时隔出了一块“家属等待区”,几张塑料椅子拼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台放着自动贩卖机咖啡杯的暖炉。空气干燥发白,一股过度使用暖气后的疲惫味道。
千早爱音坐在椅子边缘,肩上的帆布包还没放下,系在脖子上的响町夜校学生证歪歪斜斜地挂着。她本来是想脱下来,结果被高松灯拉着一路奔到医院,也就懒得管了。
她其实和那对越南姐妹不熟,跟其他住客更是完全搭不上边,都只在“月下狂想曲”见过几次,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今天会在这里耗着,纯粹是为了陪高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