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日维新

聂士成面容刚毅,眉头紧锁,抱拳道:“大人,皇上旨意已明发天下,各省都在奉行,咱们若是公然违抗,怕是……”

“旨意?”荣禄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接打断他,“皇上的旨意,是旨意。颐和园那位,没说话,这旨意,就作不得数。”

一句话,点破天机。

帐内众人,心中一凛。

谁都明白,大清真正的主子,从来不是养心殿那个年轻皇帝,而是颐和园里的慈禧老佛爷。

荣禄目光一转,落在袁世凯身上。

袁世凯穿着整齐的新军军服,身材挺拔,面容沉稳,低头肃立,一言不发。他在小站练兵多年,一手打造出北洋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北方最具实力的一支武装。

荣禄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微微使了个眼色。

袁世凯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放心,卑职明白。新军操练,一刻不敢松懈。朝堂之上的纷争,我等军人,不掺和,只听大人号令。”

小主,

荣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缓缓点头,“你回去之后,加紧操练,稳住军心。不必理会京城那些风言风语。该你做的,你做好。不该你管的,少听少问。”

“卑职遵命。”

袁世凯躬身退下,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太后与皇上,迟早要撕破脸。新政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根基浮浅,全靠皇上一腔热血。而太后手握兵权、人心、宗室、八旗,真正的胜负,早已注定。

他这一生,从戎官场,最懂的就是审时度势。

谁强,靠谁。

谁赢,跟谁。

而此时的颐和园,昆明湖畔,清风徐来,荷香淡淡。

戏台上,丝竹悠扬,正唱着《长生殿》,唱腔婉转,缠绵悱恻。台下摆着桌椅,瓜果点心,茶烟袅袅。

慈禧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扇着,看似听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平静得深不见底。她手边,放着一柄刚送来的翡翠如意,水头十足,碧绿通透,是光绪帝特意派人送来,讨好太后的。

李莲英躬身立在一旁,侧耳听着戏,眼角却时刻留意着宫外动静。

一曲唱罢,戏台暂歇。

李莲英这才轻步上前,弯着腰,压低声音,在慈禧耳边禀报:“老佛爷,京城又有新动静。皇上今儿再下一道旨,要裁撤各省督抚麾下的冗员,还要严查钱粮亏空,不少封疆大吏,都慌了神。”

慈禧“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摘下鬓边一朵珠花,在指尖轻轻转动,慢悠悠道:“载湉年轻,性子急,想做事,是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就是太急了些,不知道深浅,不知道轻重。”

李莲英不敢接话,只垂首静听。

慈禧抬眼,看向一旁跪着的、荣禄派来的亲信太监,淡淡开口:“你回去告诉荣禄。北洋军的饷银,一两不能少,要足额按时发放。旗人的生计,他是直隶总督,兼管北洋,得多费心,不能让旗人寒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分量,足以压垮一切。

兵权,不能丢。

旗人,不能弃。

这两条,就是慈禧的底线。

谁碰,谁死。

亲信太监连连磕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回禀荣大人。”

慈禧不再说话,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睛,听着重新响起的戏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自己一手养大、一手扶上皇位的皇帝,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京城的风,越来越烈。

南方的湖南,早已成了变法最激进的一隅。

长沙城内,时务学堂书声琅琅,风气一新。

讲堂之上,梁启超一身长衫,立于讲台,声音洪亮如钟,字字铿锵,穿透屋宇,落在每一个学生心上。他不再讲八卦,不再讲空洞道德,讲的是民权,讲的是议院,讲的是民为邦本,讲的是中外大势。

“诸位!”梁启超手持教鞭,指着墙上悬挂的《万国地图》,“昔日三代之时,天下为公,民为贵,君为轻。如今西洋各国,设立议院,公选官员,百姓有说话之地,国家有议政之人,这才是强国之本!”

台下学生,个个年轻气盛,热血沸腾,眼中放光。

他们不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他们开始关心国家,关心民生,关心天下大事。

人群之中,谭嗣同神色激昂,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震得屋瓦微颤:“说得好!若要变法,必先破旧思想!必先破掉这‘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死套!不破除旧枷锁,中国永无出头之日!”

他性情刚烈,言辞锋利,从不避讳,从不妥协,在湖南士子之中,威望极高。

可这番话,终究传到了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耳朵里。

张之洞本是洋务派重臣,办实业,兴教育,一向开明,对梁启超的文采,也曾大加赞赏。可他骨子里,依旧是朝廷重臣,恪守纲常,维护体制,绝不容许“动摇国本”的言论。

当他看到梁启超在时务学堂的讲义,读到“民权”“议院”“贬抑君权”等语时,勃然大怒,猛地把讲义往地上一摔,脸色铁青。

“放肆!太过激了!”

“这哪里是讲学,这是煽动人心,动摇国本!”

他当即下令,严查时务学堂,整顿学风,将那些言论“离经叛道”的学生,尽数开除,不许姑息。

一夜之间,长沙城内的激进风气,被硬生生压下几分。

可谭嗣同丝毫不惧,依旧四处奔走,演讲、集会、办报、结社,越是打压,越是刚烈。

他知道,温和改良,早已无用。不痛不痒,救不了中国。

南北呼应,京城与湖南,成了维新变法的两大重心。

可京城之内,矛盾已经尖锐到了极点。

礼部衙门,成了风暴的中心。

礼部尚书怀塔布,守旧派中坚人物,一向仇视变法,仇视康梁。这一日,礼部主事王照,上书言事,请求皇上奉太后巡幸中外,考察各国政治,开阔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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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正常上书,合乎新政规矩。

可怀塔布心中忌恨,竟直接将奏折扣押,隐瞒不报,还把王照大骂一顿,斥为狂妄。

消息传到光绪帝耳中,年轻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这些日子,他受够了老臣的敷衍、阻拦、阳奉阴违。他下的旨意,处处受阻;他用的人,处处被刁难。如今,连官员上书,都有人敢私自扣押,这是公然藐视皇权,公然对抗新政。

光绪帝当即在养心殿发作,龙颜大怒,下旨:将礼部尚书怀塔布、侍郎许应骙等,一并革职,永不叙用。

一道圣旨,罢免礼部六堂官。

满朝震惊。

这是皇上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处置重臣,毫不留情,不给任何情面。

怀塔布又惊又怕,又怒又恨,当天便换上布衣,带着一群被罢官的亲旧,直奔颐和园,跪在慈禧太后面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放声痛哭。

“老佛爷!您要给奴才做主啊!”

“皇上被康梁妖人蛊惑,变乱祖法,废弃祖宗规矩,连咱们满人官员,都随意罢免,再这样下去,大清江山,就要改姓了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身上,把光绪帝,说成一个被蛊惑、昏聩无知的少年天子。

慈禧坐在殿上,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直到怀塔布哭够了,诉完了,她才缓缓抬眼,看向李莲英,淡淡吩咐:“传我的话给荣禄。秋天,天津阅兵,事由他主持,兵马由他调度。”

一句话,轻描淡写。

可荣禄一听,便懂了。

阅兵,只是幌子。

真正的用意,是调动兵马,控制京畿,一旦有变,即刻动手。

荣禄当即雷厉风行,以北洋秋操为名,将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纷纷调往天津、保定、通州一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

数十万大军,看似操练,实则如一把雪亮的刀,悄然出鞘,悬在了北京城的头顶。

空气,压抑到了极致。

闷热,无风,乌云沉沉,像是一场特大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康有为终于察觉到了刺骨的危险。

往日门庭若市的小院,渐渐冷清下来。那些原本趋之若鹜的官员、商人、举子,一个个避之不及,不敢再来。街上的议论,从赞美变法,渐渐变成了恐慌、猜忌、谣言。

有人说,太后要废帝,另立新君。

有人说,九月阅兵之时,便是皇上被废之日。

有人说,荣禄已奉密旨,随时带兵入京,清君侧,诛妖人。

康有为坐不住了。

深夜,宣武门外小院,灯火昏黄。

康有为、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等人,围坐一桌,门窗紧闭,屏退左右,秘密议事。

人人面色凝重,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康有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诸位,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太后与荣禄,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九月阅兵,便要对皇上动手,废除新政,屠戮我等。”

杨锐长叹一声:“皇上手中无兵无权,空有一腔热血。我们这些人,都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与北洋数十万大军抗衡?”

刘光第面色惨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新政作废,皇上被囚,我们多年心血,一朝尽毁?”

众人沉默,心头沉重如铁。

他们可以不要功名,不要性命,可他们放不下皇上,放不下这场救国的变法。

谭嗣同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决绝,打破死寂:“不能等!不能坐以待毙!事到如今,唯有一搏!”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谭嗣同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找袁世凯。”

屋内一静。

康有为眉头一皱:“袁世凯?他虽是新军将领,可一向依附荣禄,是荣禄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能信吗?”

“如今,只有他能信,也只有他可用。”谭嗣同沉声道,“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手握精兵七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离京城最近,调动最快。他近日受皇上破格召见,升了官,口口声声效忠皇上。只要他肯反戈一击,诛杀荣禄,派兵围颐和园,控制太后,把兵权拿到皇上手中,新政就能继续,皇上就能安全。”

“围颐和园?”杨锐脸色大变,“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事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诛九族?”谭嗣同厉声反问,“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我们今日,不赌一把,难道等着束手就擒,看着天下重回黑暗,看着百姓继续受苦?”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诸公,愿意走,我不拦。愿意留,便与我一同死战。我意已决,今夜,便去见袁世凯。”

康有为看着谭嗣同决绝的神色,知道他性子一上来,九牛不回。再看屋内众人,一个个面色悲壮,却无一人退缩。

小主,

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便依你。只是千万小心,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

当夜,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打得街巷哗哗作响,天地一片迷蒙。

谭嗣同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孤身一人,冒雨穿行在街巷之中,泥水溅满衣裤,他浑然不觉。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南法华寺。

袁世凯奉诏入京,暂住于此。

深夜,寺内寂静,只有雨声。

谭嗣同通报姓名,被引入内室。

袁世凯一身便服,端坐案前,见谭嗣同冒雨而来,浑身湿透,神色一惊,连忙起身:“谭先生,这般大雨,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谭嗣同关上门,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两人。

他不再客套,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光绪帝密诏,往桌上一放,声音低沉而急促:“袁大人,大祸临头了。太后与荣禄,九月阅兵,欲行废立,废掉皇上,诛杀维新诸臣。大清江山,危在旦夕。”

袁世凯故作震惊,起身道:“竟有此事?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世凯深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管?”

谭嗣同盯着他的眼睛,字字如刀:“袁大人,今日之事,只有你能救皇上,能救新政。你若肯起兵,诛杀荣禄,派兵包围颐和园,软禁太后,使皇上独掌大权,推行新政,将来你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若是不肯,此刻便可取我首级,去向太后、荣禄请功,换一场富贵。谭嗣同,绝无半句怨言。”

袁世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谭嗣同的手,神色恳切,语气沉重,拍着胸脯保证:“谭先生,你把我袁世凯当成什么人了?我世受国恩,皇上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诛杀荣禄,护卫皇上,我万死不辞!只是此事重大,兵马调动,需从容布置,不可仓促,以免打草惊蛇。请先生放心,回去转告皇上,世凯绝不负皇上,不负先生!”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看不出半分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