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日维新

谭嗣同看着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以为,这场变法,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把全部希望,托付给了一个最懂得权衡利弊、最懂得趋炎附势的人。

谭嗣同走后,袁世凯独自留在室内,灯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彻夜未眠。

他想起荣禄对他的提拔之恩,想起自己能有今日,全靠荣禄一手保荐;

他想起北洋军中,各级将领,多是荣禄旧部,自己若公然反叛,未必能调动一兵一卒;

他更想起颐和园里那位老佛爷的手段,当年肃顺、八大臣,何等权势,一朝倾覆,身死名裂。

皇上年轻,势单力薄,无兵无权,仅凭一腔热血,如何与太后抗衡?

胜负,早已分明。

天快亮时,袁世凯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他叫来心腹亲信,声音冷静,不带半分感情:“备马。备快马。即刻出发,去天津,面见荣大人。”

他要把谭嗣同的全部计划,把维新派的所有密谋,一字不差,全盘托出。

卖友,求荣。

换自己一条活路,换一生的富贵权位。

七月底的北京,闷热得令人窒息。

乌云压城,不见日光。

养心殿内,光绪帝面色苍白,眼神憔悴,双手微微发抖。

他已经得到风声,太后与荣禄,步步紧逼,自己这个皇位,随时可能被废。

他拿起笔,在灯下,颤抖着写下一道密诏,字迹潦草,泪痕隐隐: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肯将此等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今汝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划,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期望之至。”

一笔一画,都是绝望。

他把密诏封好,交给杨锐,令他火速带出宫,转交康有为等人。

杨锐捧着密诏,出宫之时,浑身冷汗,双腿发软。

南海会馆内,康有为、谭嗣同等人,打开密诏,看到“朕位且不能保”六字,再也忍不住,相拥痛哭。

他们想不出办法。

他们没有兵权。

他们没有靠山。

他们只有一腔热血,一身孤勇。

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天津,袁世凯已经跪在荣禄面前,把谭嗣同夜访、围园劫后、密谋起兵之事,和盘托出,一字不漏。

荣禄听完,脸色剧变,惊得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疾走。

“大胆!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谋逆!”

片刻之后,荣禄冷静下来,眼中闪过狠厉。

“备轿。不,备快马。即刻进京,我要亲自面见老佛爷。”

电光火石之间,大局已定。

八月初一,清晨。

颐和园方向,突然车马滚滚,仪仗森严。

慈禧太后,不再等九月阅兵,不再等任何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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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起驾,径直回宫。

没有通报,没有预兆。

大批侍卫、太监、宫女,簇拥着太后,直接闯入紫禁城,直入养心殿。

光绪帝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变法奏折,看到太后怒气冲冲闯进来,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站起身,手足无措。

慈禧太后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良久,猛地抓起案上堆积的变法诏令、奏折,狠狠摔在光绪帝面前,纸片纷飞。

“你这个糊涂东西!”

“我养你这么多年,扶你坐上皇位,待你不薄。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竟敢听一群小人妖言,变乱祖法,勾结外人,算计我!你是想把祖宗留下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才甘心吗?”

她声音尖利,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震得养心殿嗡嗡作响。

光绪帝吓得浑身颤抖,跪倒在地,头不敢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想说是为了救国,想说是为了大清。

可在慈禧面前,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当日,慈禧太后以光绪帝病重、不能理事为由,下诏天下,宣布重新训政。

所有变法诏令,尽数废除。

所有新政,一律停办。

所有维新派官员,即刻革职拿问。

这场轰轰烈烈、前后仅持续一百零三天的变法,就这样,戛然而止。

史称:百日维新。

京城,瞬间血色弥漫。

南海会馆,被大批禁军团团围住,搜捕康有为、梁启超。

所幸,康有为早已得到消息,在英国人帮助下,连夜逃离北京,从天津登船,南下上海,辗转逃往海外。

梁启超亦在友人帮助下,躲入日本使馆,后化装易服,亡命日本。

维新派众人,逃的逃,躲的躲。

唯有谭嗣同,没有走。

友人哭劝:“先生,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谭嗣同坐在屋中,平静地整理自己的书稿、诗文、书信,神色淡然,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杀戮,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友人,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不走,不逃,不躲。

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这个沉睡的、麻木的国家。

八月初九,禁军破门而入。

谭嗣同端坐椅上,从容就捕。

同日被捕的,还有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六人,被关入刑部大牢。

狱中阴暗潮湿,恶臭扑鼻,铁链加身。

其他五人,或悲或叹,或愁或怨。

唯有谭嗣同,神色自若,提笔蘸墨,在墙壁上,写下四句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笔力雄健,意气凛然,虽在狱中,不失英雄本色。

八月十三,北京菜市口。

人山人海,百姓围观,水泄不通。

六人一身囚衣,枷锁加身,被押赴刑场。

有人骂他们是乱臣贼子,妖言惑众;

有人沉默旁观,面无表情;

也有暗中同情的读书人、士子,远远站着,默默垂泪,不敢作声。

谭嗣同走在最前,昂首挺胸,面无惧色,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扫过京城宫墙,扫过这片他愿以死相救的土地。

临刑前,监斩官令其跪地。

谭嗣同挺立不动,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刀光一闪。

六颗头颅,落地。

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黄土。

百日维新,就此彻底落幕。

与此同时,光绪帝被押往瀛台。

四面环水,一桥相通,终日重兵看守,不得与外人相见。

昔日力图振作的年轻帝王,成了一个活死人,一个囚徒。

他常常坐在湖边,整日不语,望着湖水发呆。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低声自语,声音微弱,消散在风中:

“朕对不起六君子……朕对不起天下……”

新政尽废。

八股恢复。

冗官复职。

衙门重开。

学堂停办。

报馆封禁。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仿佛那一百零三天的轰轰烈烈,只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梦。

只有京师大学堂,因为牵涉过多,根基已成,被勉强保留下来。

像一场狂风暴雨之后,残存的一点星火,在沉闷、压抑、死寂的空气里,微微发亮。

没有人知道,这场本为救国、最终却血流成河的变法,彻底堵死了中国温和改良的路。

越来越多的人,终于明白: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不打碎这个旧制度,中国,永无出头之日。

革命的种子,在鲜血浇灌之下,悄然埋下。

而慈禧太后,重新稳坐权力之巅,以为压下乱党,稳住江山,便可高枕无忧。

她不知道,一场更可怕、更狂暴、更毁灭性的风暴,已经在北方的乡村、田野、市井之间,悄然酝酿。

义和团,已经举起了“扶清灭洋”的旗帜。

战火,即将燃起。

京师,即将再一次,沦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