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祖宗之法

以官爵激励工商,这在以农为本、重农抑商的大清,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之洞连夜从武汉赶到上海,要亲自推动此事。他要把制造总局里部分闲置设备、老旧机床,低价卖给民间商人,让百姓也能办厂,也能兴业。

几个上海本地的富商、纱厂老板,恭恭敬敬站在他身后,神色忐忑。

“张大人,” 一个绸缎商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顾虑,“这机器我们买得起,也愿意办厂。可……万一哪天朝廷变卦,新法作废,我们的厂子,岂不是要被抄没?”

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怕,怕朝廷翻脸,怕政策反复,怕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归零。

张之洞转过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封疆大吏的底气:

“怕什么?有我在,有皇上的圣旨在。朝廷电报说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岂能儿戏?”

他抬手一指墙上张贴的《振兴工艺给奖章程》,字迹清晰:

“你们看,皇上亲口许诺,以爵赏激励工商。这不是一时兴起,是要长久做下去的。中国若想自强,必先富民;若想富民,必先兴工商。西洋各国,皆是商民富而国家强,我大清,也得走这条路。”

几句话,说得商人们眼睛发亮。

官爵、利禄、前途,摆在眼前。

顾虑,一点点散去。

没过多久,上海的商人们集资合股,办起了“华商纺织厂”,机器轰鸣,棉纱成卷,销路大好;

天津的盐商,联合出资,开办“北洋火柴公司”,取代洋火,价格低廉,百姓争相购买;

连偏远的四川、湖南、江西,都有商人背着算盘,翻山越岭,进山找矿,开煤矿,开铁矿,开铅锌矿。

农工商局的官员,四处奔走,下到田间,进到作坊,给农民分发新式耕具,教农民改良种子;教工匠用西洋机器织布、炼铁、造器具。

田埂上,作坊里,码头边,都飘着一股新鲜的、向上的热气。

那是希望的气息。

可守旧派,对此恨之入骨。

户部尚书翁同龢,本是光绪帝的老师,早年也支持变法,思想不算顽固,可在“重农抑商”这件事上,死守旧理,寸步不让。

他在朝堂之上,当众上奏,面色凝重:

“皇上,民之本在农,不在商。百姓逐利,必忘本业。若人人都去开厂、经商、逐利,谁还种地?谁还纳粮?国本动摇,后患无穷!”

李鸿章当即站出来反驳。

他一生办洋务,最懂工商之利。

“翁大人,此言差矣。西洋英、法、德、美,皆是商民富足,国家方能强大。我大清连年赔款,国库空虚,只靠农桑赋税,如何填得上窟窿?如何养兵?如何御敌?不兴工商,必亡无疑!”

两人在金銮殿上,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满朝文武,有的点头,有的反对,一片嘈杂。

光绪帝坐在御座上,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他一拍御案,语气坚定:

“不必再争。依李鸿章议,兴工商,劝实业,利国利民,就此推行!”

经济的火种,就此播下。

可这火种,太小,太弱,风一吹就摇,雨一浇就灭。

三、文化:废除八股的雷

七月,骄阳似火。

江南贡院,青砖黛瓦,号舍林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即将开考。

成千上万的考生,背着考篮,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水囊,早早等候在贡院门外。他们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书,背了一辈子八股文,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到朱熹集注,一字一句,烂熟于心。

对他们而言,八股,是命,是前途,是一切。

可就在开考前一刻,朝廷快马送来一纸诏令。

官员当众宣读:

“奉皇上旨意:废除八股取士,改革科举制度,今后考试,一律改试策论,考时务、考西学、考强国之策!”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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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一个头发花白、年过五旬的老秀才,当场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他考了三十年,考了十几次,从黑发考到白发,就指望靠八股博一个功名,光宗耀祖。

可如今,八股废了。

他一辈子的功夫,全白费了。

“天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把考篮狠狠摔在地上,笔墨、纸张、干粮,撒了一地,凌乱不堪。

周围的考生,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发呆,有的绝望望天。

他们不懂什么西学,不懂什么时务,不懂什么列强环伺。

他们只懂八卦。

皇上这一废,等于废了他们整个人生。

而与此同时,北京的京师大学堂,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新气象。

这是戊戌变法最重要的文化成果,是中国近代第一所国立综合性大学。

梁启超亲自拟定章程,定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宗旨。课程不再只有四书五经,还开设算学、外语、格致(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兵学、商学。

开学那日,光绪帝亲自驾临,亲笔题写“京师大学堂”匾额,悬挂在正门之上。

他站在操场上,面对数百名青年学子,声音清朗:

“你们是国家的新种子,是未来的希望。旧学不足以救国,你们要学新学,懂西法,强自身,将来为国出力,救我华夏,强我大清!”

学生们齐声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激昂,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久久不散。

全国各地,新式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长沙时务学堂,学生穿着统一操衣,早上跑步操练,上午学外文、西学,下午讨论“民权”“议院”“变法”,思想新锐,意气风发;

武汉自强学堂,张之洞重金聘请洋教习,教学生画铁路图纸、算船舰浮力、学机械原理;

连偏远的云南大理、贵州贵阳,都有传教士开办的新式学堂,孩子们第一次知道,地球是圆的,是绕着太阳转的,世界很大,不止大清一国。

守旧派把这些学堂,骂作“洋教温床”“禽兽之学”。

礼部尚书怀塔布,接连上奏,言辞激烈:

“皇上,孩童年幼,心智未开,若让他们学这些奇技淫巧、外夷邪说,必忘圣人教诲,必弃纲常伦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光绪帝看都没看完,直接把奏折扔了回去,语气冷淡:

“若只知之乎者也,只会摇头晃脑,如何抵挡洋枪洋炮?如何抵御列强侵略?不必多言。”

怀塔布脸色铁青,灰溜溜退下。

他没敢再争辩,可心里,却把这笔仇,牢牢记下了。

他知道,能收拾这群维新书生、能治得了皇上的,只有一个人。

颐和园里的慈禧太后。

四、军事:编练新军的铁

八月,天津小站。

旷野之上,尘土飞扬,号角嘹亮。

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正在列队操练。

士兵们清一色西式军装,短衣绑腿,头戴军帽,扛着德国造毛瑟步枪,步伐整齐,口号响亮,队列严整,早已不是当年八旗、绿营那种松松垮垮、只会耍花架子的模样。

光绪帝的变法诏令,明确要求:

改用西洋兵制,裁汰旧军,编练新军,全面现代化。

袁世凯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扩编,把原来的五千人,一路扩充到一万余人,聘请德国军官担任教官,训练炮兵、骑兵、步兵,引进新式枪炮,制定严格军纪。

他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来回巡视,声音洪亮,极具煽动性:

“弟兄们!以前咱们练的,都是花架子,上阵打不了洋人,打不了土匪。现在,咱们练的是真本事!谁肯吃苦,谁能打仗,谁就能升官,就能发财,就能光宗耀祖!”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刺刀寒光闪闪。

新军,成了变法最坚实的武力指望。

可另一边,被裁汰的绿营、旧军,却陷入了绝境。

光绪帝下令:裁汰老弱,遣散冗兵,削减军饷,废除旧军制。

几十万绿营兵,一夜之间被解散,拿着几两碎银,被打发回乡。

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子弟,一辈子只会当兵,只会耍刀弄枪,除此之外,一无所长。

一个在绿营待了二十年的老兵,头发花白,背着一杆生锈的鸟铳,坐在路边石头上,望着远方,放声大哭。

“我除了当兵,啥也不会……这往后,日子咋过啊?”

哭声凄凉,听得人心酸。

可没人管他们。

变法,本就是一场壮士断腕的剧痛。

荣禄站在远处,看着小站新军操练,看着士兵们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眼中没有欣喜,只有一丝阴狠与忌惮。

他知道,这支军队,战斗力极强。

若是被维新派抓在手里,那将是一把刺向守旧派的利刃。

他连夜秘密召见聂士成、董福祥等北洋军将领,面授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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