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事好,武器精,训练强。” 荣禄语气低沉,“但你们记住,这支军队,是朝廷的,是老佛爷的,绝不能让它变成康党的刀,更不能成为皇上制衡太后的利器。”
“北洋军权,必须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
聂士成、董福祥躬身领命。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张开。
五、暗流:慈禧的棋局
变法推行越久,北京城越热闹,颐和园的气氛,就越冷。
慈禧太后已经很少再听戏、赏花、游园。
她每天端坐殿中,让李莲英把京城的消息、变法的奏折,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一开始,她还能忍。
办新学,兴工商,练新军,这些她都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听到“裁汰旗人、废除铁杆庄稼”时,她手指猛地一紧,捏碎了手中的白瓷茶盏。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烫得她指尖发红,她却浑然不觉。
“好,好一个孝顺皇帝。”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寒意,“这是要断我满人生路啊。”
再听到“设立制度局,架空军机处,重用维新书生,分夺军机大臣权力”时,她反而笑了。
一声冷笑,冰冷刺骨。
“呵呵……这哪里是变法。这是要架空军机处,要夺权,要把我这老太婆,彻底扔在一边啊。”
李莲英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七月中旬,光绪帝下了一步最险的棋。
他任命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人为“军机章京上行走”,准许他们直接批阅奏折、起草诏令、参与核心决策。
这四个人,全是维新骨干,全是康有为的亲信,全是坚定的变法派。
他们每天在军机处忙到深夜,把守旧大臣的奏折一律压下,把维新派的主张、变法的章程,源源不断送到皇上手中。
朝堂彻底变成维新派一言堂。
旧臣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怀塔布、刚毅等守旧大臣,纷纷赶往颐和园,跪在慈禧面前,痛哭流涕,磕头不止。
“老佛爷,皇上彻底被康党蛊惑了!奏折都不让老臣看了,朝政全由四个书生说了算!这大清,要完了啊!”
慈禧没哭,没怒,没慌。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李莲英:“传旨给荣禄,调兵。”
“把聂士成的武毅军,调往天津,扼守要道;把董福祥的甘军,调入北京南苑,驻守京城;荣禄本人,坐镇保定,总揽兵权。”
语气平淡,却布局已成。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北京城,团团围住。
光绪帝不是傻子。
他渐渐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紧张,气氛越来越压抑,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颐和园方向,缓缓压来。
他知道,危险近了。
太后要动手了。
他连夜写下一道密诏,字迹潦草,神色慌张,交给杨锐带出宫去。
“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汝等速与康先生筹商,设法相救。”
字字,都是绝望。
杨锐把密诏带出宫,连夜送到南海会馆,交到康有为手中。
康有为捧着密诏,坐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滚滚而落,湿透了绢帛。
他哭了整整一夜。
哭皇上危难,哭变法艰难,哭壮志未酬,哭国家前途。
八月初三深夜。
谭嗣同独自一人,一身便服,悄然前往法华寺,夜访袁世凯。
袁世凯当时正以工部侍郎身份,在京候补,手握小站新军兵权,是维新派唯一能指望的武力。
谭嗣同推门而入,神色决绝,直接掏出皇上密诏,摆在袁世凯面前。
“袁大人,太后与荣禄,即将废黜皇上,废除新法,屠戮维新志士。皇上危在旦夕,国家危在旦夕。”
“你若肯举兵,诛杀荣禄,包围颐和园,软禁太后,皇上必重用你,你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袁世凯看着密诏,看着谭嗣同通红的双眼,看着他一身赴死的气概,当即拍着胸脯,慷慨激昂: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皇上待我不薄,我岂能袖手旁观?诛荣禄,如杀一狗耳!你放心,我必不负皇上,不负诸君!”
谭嗣同信了。
他长舒一口气,以为大事可成,变法可保,皇上可安。
他哪里知道,袁世凯,从来不是君子。
谭嗣同刚一离开,袁世凯立刻换上便服,连夜乘火车,直奔天津,直奔荣禄大营。
他把密诏,把围园杀后计划,把维新派的所有布置,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一字不漏。
荣禄听完,脸色大变,惊出一身冷汗。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夜乘专列,赶往颐和园,面见慈禧。
八月初六,凌晨。
天还未亮,夜色深沉。
慈禧太后带着大批侍卫、太监、宫女,全副仪仗,气势汹汹,突然闯入光绪帝的寝宫。
光绪帝还未起床,正披衣坐在床沿,脸色苍白。
慈禧一把推开宫女,指着光绪的鼻子,厉声怒骂,声音尖锐,如同厉鬼:
小主,
“你这不孝子!我一手把你扶上皇位,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乱党,私谋外人,围园杀后,谋逆作乱!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光绪帝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天,慈禧以“皇上病重,不能理事”为由,公开宣布,重新临朝训政。
一夜之间,乾坤倒转。
所有变法诏令,全部废除;
所有行政机构,全部裁撤;
所有维新官员,全部抓捕。
刚刚燃起的新政火种,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京师大学堂虽勉强保留,却被改回“中学为主,西学为辅”,西学课程大幅削减;
农工商局、商务局,一夜撤销;
小站新军,被荣禄全盘收编,彻底落入守旧派手中;
康有为、梁启超,仓皇出逃,流亡海外;
而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六人,被捕入狱,关在刑部大牢。
他们没有被审讯,没有被辩解,没有被宽恕。
八月十三,菜市口。
秋风萧瑟,阴云密布。
谭嗣同被押上刑场,头发散乱,囚衣染血,却腰杆挺直,昂首望天。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围观的人群,看着那些麻木、惊恐、同情的面孔,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豪迈,苍凉,悲壮,震彻刑场。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刽子手高举鬼头刀。
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眼,凄美,绝望。
六君子,从容就义。
百日维新,就此落幕。
短短一百零三天,像一场短暂而炽热的梦。
北京城里,一切又回到从前。
那个曾在报馆前拍手叫好的年轻汉子,如今躲在自家门后,看着巡捕沿街搜捕维新派,看着读书人被抓、被打、被押走,吓得大气不敢出。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换回了《三国演义》,醒木一拍,依旧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再也没有变法维新的唱词。
巷口的剃头匠,铜盆里的水波平静,再也映不出“变法”二字。
只有颐和园的戏台上,丝竹悠扬,唱腔婉转,还在演着《长生殿》。
慈禧太后端坐在软榻上,品着香茗,看着台上霓裳羽衣,歌舞升平,神色平静。
仿佛这场轰轰烈烈、震动全国的百日维新,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风波,一场醒了就忘的梦。
可她不知道。
菜市口的血,没有白流。
那些被砍断的新芽,那些被浇灭的火种,并没有彻底死去。
它们把根,深深扎进泥土里,扎进屈辱里,扎进血与火里。
只等一场风雨,一声惊雷,便会再次破土,再次生长,再次燃烧,直到烧遍整个天下,烧垮这个腐朽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