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养生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留着凹陷下去的弧度,被子里也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混着草木和露水味道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闭着眼,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触到了她躺过的那一侧床单,掌心能感觉到那点还未散尽的暖意。
他收拢手指,攥紧了那一小片布料,很用力,手背上的筋络都微微凸起。
就那么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天养恩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偶尔应一句,简短,平淡,是许正阳。
天养生睁开眼。
屋顶是木板的,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被切割成细线的晨光,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套上丢在床边的作训服。
衣服是昨晚胡乱脱下的,有些皱,他随手拍了拍,系上扣子,把皮带扎紧,然后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着光线。
天养恩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老式搪瓷盆,盆里放着一堆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她正侧着脸,对着几步外的许正阳说着什么,表情生动。
许正阳站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土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只是他左侧颧骨上那块淤青,经过一夜,颜色比昨晚深了许多,变成了青紫色的一片,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哥,你醒啦!”天养恩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朝屋里探了探头,“嫂子呢?还没起吗?”
“出去了。”天养生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出去了?”天养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空荡荡的屋里瞅了一眼,“去哪儿了?这么早。”
天养生没有回答。
他端着盆,转身回了屋,把盆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咸菜的味道有点冲。
天养恩站在门口,瘪了瘪嘴,没敢再追问。
她看了看屋里已经开始掰馒头吃的天养生,又扭头看了看墙边的许正阳。
许正阳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线上,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
天养恩觉得有点没趣,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摸了摸鼻子,转身跑了,大概是又去拿其他早饭了。
陆离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发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她用清凉的溪水洗了脸,漱了口,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头发被打湿后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只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还是泄露了一丝昨夜未得安眠的疲惫。
她走进木屋时,天养生已经坐在桌边了。
馒头和咸菜摆在那里,他正在喝一碗小米粥,香气四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陆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除了早饭,还有昨晚摊开后就一直没收起来的地图。
谁都没有先开口,屋子里只有咀嚼馒头和喝粥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雀的啼鸣。
许正阳依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像一堵沉默的、尽职尽责的墙,隔绝着外面的一切,也隔绝着他自己。
“正阳,”陆离咽下嘴里的一口馒头,很自然地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早晨很清晰,“进来吃饭。”
天养生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许正阳的背影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块淤青在进屋后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他在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起来,动作规矩,目不斜视。
天养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什么都没说。
天养恩又像只小老鼠一样溜了进来,这次她手里也端着个碗,碗里是同样的粥。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个小板凳,放在陆离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开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离吃东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亲近。
“嫂子,”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声音甜甜的,“你今天什么安排呀?就在这里待着吗?多闷啊。”
陆离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带我出去逛逛呗,熟悉熟悉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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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逛?”天养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好啊好啊!你想去哪里逛?我知道好多地方!”
“随便,”陆离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哪里热闹,就去哪里看看。”
天养恩更兴奋了,但下意识地先瞟了一眼自家大哥。
天养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粥,仿佛那粥是什么山珍海味,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天养恩眼珠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拍着胸脯保证:“行!包在我身上!离这儿不远有个镇子,叫芒林,开车过去也就半个钟头。那里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特别有意思!”
一直沉默吃饭的许正阳这时抬起头,看向天养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安全吗?”
“安全!当然安全!”天养恩抢着回答,语气笃定,“那是我们经常去的地盘,镇上好多人都认识我们,没人敢找麻烦的。再说了,”
她挽住陆离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有我们跟着嫂子,谁敢动歪心思?借他十个胆子!”
许正阳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天养生。
天养生正好放下空碗,拿起旁边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我也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天养恩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撅起嘴:“哥,你去干嘛呀?你一去,板着个脸,凶巴巴的,谁还敢靠近跟我们说话?多扫兴啊。我带嫂子去就行了,再叫上老四和老六,保证没事!”
天养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说我去。
天养恩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悻悻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粥,不吭声了。
一顿早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天养生起身,去里间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同样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腰间的皮质枪套换了位置,别在右胯外侧,外面套上一件半旧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枪柄露在外面。
他们走出木屋时,天养义已经在停在空地上的那辆吉普车旁边等着了。
车是辆老掉牙的军用吉普,不知道是从哪个部队淘汰下来的,车身上的军绿色油漆斑斑驳驳,脱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天养忠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正拧着钥匙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突突了几下,才勉强稳住,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天养恩蹦蹦跳跳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坐稳后还兴奋地拍了拍车门:“出发出发!”
陆离拉开后排的车门。
吉普车的后排空间很窄,座椅是硬邦邦的帆布,坐上去并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