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养生很自然地跟着她坐了进去,坐在她左侧。
许正阳顿了顿,从另一侧车门上车,坐在她右侧。这样一来,陆离就被两人夹在了中间。
天养义最后一个上车,他没坐进车里,而是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进了后面的敞开式车斗。
他站在车斗里,手扶着车顶的金属框架,山间的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眯着眼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属于这片土地的、野性不羁的肆意。
天养忠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出一声更大的轰鸣,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然后颠簸着驶出了这片位于谷地中的简易营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山外驶去。
路是真的不好走。
严格来说,这都不能算路,只是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一条土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吉普车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不停地剧烈摇晃、颠簸,车轮时不时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坐在车里的人必须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或者前排座椅,才能稳住身体不被甩出去。
陆离被颠得有些难受,胃里隐隐翻腾。天养生坐在她左边,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但坐姿依然很稳,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框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
许正阳坐在她右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即使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他的姿态也没有太大的变形,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外的环境。
天养恩倒是适应良好,甚至有点享受这种颠簸。
她半个身子转过来,扒着座椅靠背,兴致勃勃地跟陆离介绍:“嫂子,芒林镇虽然不大,但可好玩了!因为是三不管地带,又靠近边境,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还有那些在外面,比如你们港岛,管得特别严、不让随便买卖的东西。”
陆离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顺着她的话问:“比如?”
“比如‘粉’,”天养恩眨眨眼,用口型比了个“毒品”的样子,“还有枪。在这里,这些东西就跟菜市场卖的白菜土豆一样,摆在街上,明码标价,随便看,随便买。没人管,也根本管不了。坤沙的人在这有摊子,政府军的人有时候也偷偷来买,还有从泰国、老挝那边过来的贩子,乱得很,但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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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快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势终于渐渐平缓,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零星的、简陋的房屋。
又开了一会儿,一个杂乱无章、充满野性生机的边境小镇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集市。各种材质的房子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低矮的铁皮棚子锈迹斑斑,简陋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偶尔能看见一两栋相对齐整的砖瓦房,但也灰头土脸。
房子之间是狭窄的、泥土裸露的街道,此刻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车辆塞满。
路边挤满了摊贩。
有推着板车卖热带水果的,芭蕉、芒果、木瓜堆成小山;有用简易炉灶卖烤玉米、烤红薯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有在地上铺块塑料布就卖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的;还有直接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野菜叫卖的。
摩托车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它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和车流的缝隙中疯狂穿梭,刺耳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喧嚣的声浪。
天养忠费力地把吉普车挪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路口,熄了火。
引擎声停止后,周围的喧嚣声浪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几个人陆续下车。
天养义从后斗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像鹰隼一样,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四周的人群和摊位,那是在寻找熟悉面孔或者潜在危险的本能。
许正阳也下了车,他站到陆离身后,位置不远不近。
他的目光同样在扫视,观察更加系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密计算。
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有穿着传统筒裙、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背着竹篓,步履匆匆;有身穿不同制式、但大多陈旧肮脏的军装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眼神飘忽;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西裤、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人,拿着计算器和人讨价还价;更有不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脏兮兮大短裤的汉子,身上刺着狰狞的纹身,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几乎随处可见的是武器。
大多数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用衣服下摆草草盖着,但形状根本遮不住,黑色的枪柄或者棕色的木质枪托时不时从衣角下露出来,在热带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油腻的光泽。
更有甚者,直接像背书包一样,把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深深勒进衣服里,他们走在人群中,神态自若,仿佛肩上背的不是杀器,而是一把雨伞或者一根扁担。
周围的人也都习以为常,没人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这里,枪支似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个延伸部件,一种日常的装饰,或者,生存的必须品。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瘦得惊人,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肋骨在薄薄的汗衫下清晰可见。
他的腰间,赫然别着一把老式的、枪管很长的左轮手枪,枪柄的木质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白,露出原本的木纹。
少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黑的玉米,边走边毫无形象地啃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把沉重的左轮在他瘦削的腰胯间晃来荡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似乎怕它掉下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啃玉米的动作专注而满足。
“这里的人……都这样?”陆离收回目光,问挽着她胳膊的天养恩。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天养恩听得很清楚。
“也不是人人都带啦,”天养恩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才能让她听清,“女人和小孩很多就不带。但带了的,也没人觉得奇怪,更没人管。政府军的手伸不到这么细,坤沙的人只管自己生意上的事和地盘,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才懒得管平民带不带枪。在我们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天养生和天养义,“我们自己人出门要是不带家伙,那才叫奇怪呢,会被人觉得是怂包,或者……肥羊。”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用铁皮和木棍胡乱搭成的棚子时,陆离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棚子下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没有别的商品,只有几个透明的、厚厚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种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
袋子旁边,放着一台小小的电子秤,和一把用来铲粉末的小塑料铲。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后面的竹椅上,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看到陆离她们一行人衣着体面(相对本地人而言),气质不同,那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招呼道:“老板,要货吗?上等的‘四号’,坤沙将军的货,纯得很,保证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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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养恩立刻拽了拽陆离的胳膊,加快脚步,拉着她从那棚子前快步走过,同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那是坤沙手下散货的点之一,在这条街上摆了好几年了,嚣张得很。不过我们从来不碰他们的东西,哥立过规矩,咱们自己的人,谁敢沾这个,直接剁手。”
陆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心里却想,有了她从港岛弄来的资金和即将从大陆来的物资支援,天养生确实没必要再去碰毒品这种风险极高、后患无穷的生意。
他走的路,虽然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搭建的是另一种秩序。
没走几步,前面又出现一个“摊位”。
这个更直接,连棚子都没有,就在街边泥地上铺了一大块厚重的、沾满油污的绿色帆布。
帆布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枪支。
从老旧的、枪管都快磨秃的驳壳枪,到相对新一些的五四式手枪、勃朗宁;从木托斑驳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AK-47,到闪着幽蓝烤漆的M16突击步枪;甚至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粗犷地扔在角落。
所有的枪都经过了简单的擦拭保养,金属部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枪油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隐隐飘来。
一个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背心、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后面,他正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动作熟练无比地拆解、上油、擦拭、再重新组装。
天养义似乎对这里很熟,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在那些枪械上扫过,然后伸手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AK-47,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膛线,随手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然后放下。
“这把,多少钱?”他指了指刚放下的AK,问那个摊主。
摊主头也没抬,继续擦着他的枪,闷声报了个数:“一百五,美刀。”
“贵了。”天养义语气平淡,“上个月我来问,同样成色,一百二。”
摊主这时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成古铜色、满是风霜沟壑的脸。
他看了一眼天养义,似乎认出了他,或者认出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牙:“上个月是上个月,兄弟。这个月,路不好走,货也紧俏,坤沙将军那边管得严了,价格自然就上来了。一百五,不二价。”
天养义没再还价,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军裤膝盖上沾的灰,示意继续往前走。
在这里,价格是明摆着的,买不买随你,但讨价还价的意义不大,尤其是涉及这些硬通货。
天养恩挽着陆离,也跟着绕过了这个枪摊。越往镇子中心走,人流越是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摩托车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被人群堵在中间寸步难行,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但无济于事。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烤鱼的焦香、油炸昆虫的怪异气味、水果的甜腻、汗水的酸臭、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隐隐的血腥和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