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仲闻言,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杜照元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一旁的杜明萱看出了他的犹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催促:
明仲哥,老祖问你话呢,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呀。
杜明仲咬了咬下唇,终于开了口:回老祖,明仲确实有个问题想不通。
你说。
有一日我在酒坊碰见一个人。那人身形单薄若拂柳,面容枯槁,衣裳洗得发白,怎么看就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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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他付不起酒钱,想着施舍他一杯薄酒也是积德。
倒是没想到,他竟将灵石拿了出来,虽然不多,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却也是攒了许久的。
他直接要了一壶桃花灵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杜明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
那人喝着喝着,忽然便嚎啕大哭起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酒有问题,连忙上前去问。
他便拉着我的袖子,一边哭一边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
我半生求索仙道,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比不得人家仙家弟子一根毫毛。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为积攒灵石买灵物,可辛辛苦苦这些年,最终落得个这般破落下场。
你说,修这个仙有什么用?
何不及时行乐,去凡俗当个富家翁,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不是甚好?
岁也尽了,福也未曾享,到头来两头空空,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杜明仲复述完那段话,自己仿佛也被那人的情绪染了几分,语气低落了下去:
老祖,我资质不行,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明萱妹妹的天赋。
我常常想,与其耗费一生修不出所以然来,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上一辈子才好。
可我又不甘心。
我若是真的走了那条路,万一将来后悔了又当如何?
那人的哭诉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越想越怕,怕自己也走到那一天,两头皆空。
杜明仲话音刚落,杜明萱便急了,抢着开口:
明仲哥,你怎可这般妄言!
那人的蹉跎只是他自己的蹉跎,身若浮萍无根无依,才走到那般田地。
可你不是,你生在筑基仙族,有长辈照拂、有资源可享、有同族扶持,自当奋力修行,方可成就明志。
你怎好用那人的遭遇来比你自己?
杜明仲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杜照元。
那双黑黝黝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里面有困惑、有不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一个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我该往哪走。
杜照元看着他那双眼睛。
明仲看似讲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其实句句都是自己的心事。
他灵根禀赋比不上杜明萱,杜明萱走得又快又稳,两人一道修炼,杜明萱总是先他一步突破。
日复一日地落在后面,看着别人越走越远,难免生出我是不是走错了路的怀疑。
再加上那喝酒之人一番哭诉,正戳中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怕自己修到头也见不到自己想见的风景,反而白白丢失了路上的好风景。
杜照元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站起身来推开了雅室的窗户。
窗外便是坊市的街景,吆喝声、笑闹声、远处灵兽呦呦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视线越过近处的屋脊,正好能看见隔壁那座妙味楼。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层楼入云的妙味楼,挡在灵芽山的前面,看不见完整的弯月。
明仲,你来看。杜照元扶着窗框,侧过身朝杜明仲招了招手。
杜明仲起身走到窗前,顺着杜照元的目光望出去。
你看,这条街上的人,他们都在走着。
要么往南,要么往北,中途在喜欢之处逗留片刻。
每个人的目的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