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蒋凡坤说,“据说那个女性患者,伤得很重,而且精神不太正常。”
这句话,沈恪似乎根本没听见。
他把包背在肩上,拉好拉链。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
“晚晚。”他说,“我感觉,这次一定是你。”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蒋凡坤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比刚才进屋时看见的沈恪精神很多。
九个小时后。
连夜辗转航班、驱车赶路,等沈恪跟着当地民警踩进这家县城医院急诊科时,窗外的夜色沉得彻底,时针已经滑过凌晨两点。
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陪护家属的低声交谈、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孩子的哭闹声,扑面而来。
小主,
深夜的急诊依旧忙碌,护士脚步匆匆,指尖捏着病历夹,径直把他引向最角落那张落了层薄灰的移动平车。
平车上躺着一个人。
身形蜷缩,乌黑的头发凌乱黏在苍白干瘦的脸颊两侧,整个人黑瘦得脱了形。可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弧度,和他刻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模样,大部分重合。
她闭着眼,睫毛垂落,对周遭嘈杂的人声、刺耳的仪器声,没有半点反应,像沉在一场醒不来的漫长噩梦里。
沈恪把背包放在一旁,慢慢靠近她。
他放轻步子走上前,指尖微颤,试探着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晚晚?”
平车上的人纹丝不动。
一旁值班护士叹了口气,手里整理着输液管路,语气带着见惯生死的疲惫:“先生你得喊大声点。”
她抬眼扫了眼床上的人,话里藏不住心疼,“双侧鼓膜都破了,声音小了根本听不见。嘴里少了三颗牙,身上新旧瘀伤叠着旧伤,肋骨断过两根,还没长好。”
“这次送过来挺凶险的,流产大出血引发 DIC,送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医院领导签字批准,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尽全力抢救,连夜大量输血,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就是偶尔睁开眼看看,也不说话,不哭不闹不吃不喝。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字字句句,像细针,扎进沈恪紧绷的神经里。
他没有说话,缓缓蹲下身,指尖小心拨开她覆在腕间的衣袖。
灯光昏黄,照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
皮下血管蜿蜒起伏,走向清晰,和林晚星分毫不差。
三年前她手腕祛疤手术,是他亲自盯的术后护理,整整三个多月,早晚替她上药,那处皮肤的肌理、血管的纹路,他熟得胜过自己的掌纹。
这一刻,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安慰,轰然落地。
是她。真的是他找了三个多月的林晚星。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翻涌上来,可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有手指,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收紧。
一旁民警拿出登记本,语气公事公办,打破这份凝滞:“沈先生,按规定流程,必须等失踪人口 DNA 比对结果出来,确认身份,你才能办理手续接走。要是DNA对比不上,按政策,她病好点后,会移交社会福利机构。”
“我明白。” 沈恪应声。
他没多说一句,转身结清了急诊所有拖欠的费用,在平车旁的硬塑料椅上坐下。
椅面冰凉,走廊里冷风穿堂而过,远处家属低声的啜泣、护士的脚步声,成了此刻最真切的人间底色。
他就这么坐着,指尖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心底翻涌的心疼、愤怒、后怕,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心里只有一句无声的诘问,反复盘旋。
他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掌心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再没说话。急诊室惨白的灯光落下来,照清她脸上层层叠叠的淤青。他不敢深想,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