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迷雾玉兔·春日执念

“真假有何分别?”他问,指尖松开,花瓣继续飘落,“真实的春日会逝去,真实的生命会凋零,真实的陪伴……会终结。而这里,一切美好都可永驻。”

“包括痛苦和遗憾吗?”灵枢反问。

卯兔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灵枢继续道:“你将子鼠和丑牛困入幻境,是想让他们也‘享受’这没有痛苦的永恒?可你问过他们,是否愿意用真实的记忆和情感,来交换这份虚假的安宁吗?”

“记忆……”卯兔轻声重复,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与灵枢的距离。带着清冷花香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抬起,抚上了灵枢的脸颊。

触感冰凉,细腻,如同上等的瓷器。

灵枢身体微僵,但没有躲闪。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并非攻击,而是……探查,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试图建立连接的意图。

“你的脸上,有风沙的痕迹,有刚刚愈合的伤疤。”卯兔的指尖缓缓滑过灵枢的颧骨,来到颈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轻轻摩挲,“还有……别人的气息,很重,很固执的气息。”他指的是丑牛留下的守护印记和草药味道。

“这是真实的代价,也是真实的羁绊。”灵枢直视着他空洞的琉璃眸。

“羁绊……”卯兔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那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尘封的东西碎裂开来。

周围的春日幻象骤然变化!

花海、灵树、阳光、溪流……一切都在飞速褪色、重组。温暖甜腻的花香被清冷苦涩的药草味取代,斑驳的阳光变成林间稀疏漏下的、带着寒意的光斑,缤纷落英化为萧瑟秋风卷起的枯黄叶片。

灵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真实的、秋意渐浓的森林空地中。空地上,有一间简陋却整洁的树屋。

树屋前,有两个身影。

一个是更年轻些、眉眼间尚且带着些许稚气与温柔的卯兔,银发束起,正小心地捣着药杵。另一个,则是一个有着温暖棕色短发、毛茸茸草狐耳朵和尾巴的兽人少年,他脸色苍白,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却依然在微微发抖,唇边带着虚弱的笑意,正轻声对卯兔说着什么。

画面鲜活,声音清晰,连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病气与草药苦涩都如此真实。

这是卯兔的记忆,是他用幻术重现的、绝不允许被忘却的过往。

“阿青……”幻境中,年轻的卯兔停下捣药,握住草狐兽人冰冷的手,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药马上就好,喝了就会暖起来的……”

名叫阿青的草狐少年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气弱却温柔:“小白,别忙了……陪我说说话吧。你看,外面的叶子,多好看……”

他的目光望向树屋外那片如火如荼的红叶,眼中充满了眷恋,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寒冬的、隐晦的恐惧。

幻境时间开始加速流转。卯兔日夜不休地照料,寻找更珍稀的草药,甚至动用了微薄的护法神力。但阿青的病情,却随着第一场冬雪的落下,急转直下。那是一种罕见的、与季节相关的寒毒,在寒冬降临、卯兔的春令神力被压制到最低谷时,彻底爆发。

最后那个雪夜,阿青躺在卯兔怀里,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只有眼神还残留着一丝光亮。他费力地抬手,想擦去卯兔脸上无声滑落的泪,却最终无力垂下。

“小白……对不起……等不到……你最喜欢的……春天了……”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幻境轰然破碎!又回到了那片虚假的、永恒的春日花海。

但卯兔已经不再是那副冰冷空洞的模样。他琉璃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光,呼吸急促,抚在灵枢脸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冰凉得吓人。那清冷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埋的、经年累月的剧痛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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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吗?”卯兔的声音嘶哑颤抖,不再是清泠的玉石声,“这就是真实!美好会碎!人会走!春天留不住任何东西!”

他猛地抓住灵枢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琉璃眸死死盯着灵枢,里面是近乎绝望的偏执:“没有凋零!就不会有失去!我停了秋令,停了冬序!我把这里变成永远的春天!这样……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像阿青一样……”

他的话语哽咽,泪水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琉璃眸中滚落,滴在灵枢的手背上,滚烫。

灵枢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抓握,也没有立刻用言语反驳。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轻轻覆在卯兔紧抓他肩膀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卯兔彻底僵住的举动。

他主动上前一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伸出双臂,将这个浑身颤抖、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玉兔护法,轻轻拥入了怀中。

不是强势的禁锢,也不是敷衍的安慰。是一个带着理解与包容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卯兔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随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温暖与触碰。他比灵枢略高一点,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将额头抵在灵枢的颈窝,银白色的长发滑落,与灵枢的银发交织。

“假的春天,留不住真的灵魂。”灵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阿青眷恋的,是和你一起看过的、真实的四季,是哪怕在病中也想分享给你的、那片红叶。你把他困在这个只有春天的梦里,他的灵魂,或许比你还冷,还孤独。”

“不……不是的……”卯兔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