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陪你,”灵枢说,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陪你再走一遍,你们一起经历过的、完整的四季。不是幻境,是回忆。”
话音落下,灵枢额间主神纹光芒流转,白泽之力柔和地释放出来,并未强行驱散卯兔的幻术,而是引导着、共鸣着对方那庞大而精纯的精神力。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卯兔偏执构造的永恒春日,而是顺时而动,从初遇时的春芽新发,到相伴时的夏夜繁星,再到离别前的秋叶如火,最后是阿青离去后,那个冰冷绝望、大雪封山的寒冬。
灵枢一直握着他的手,陪他看春华,听夏虫,拾秋叶,踏冬雪。在每个季节变换的节点,灵枢都会轻声说:“你看,春天很美,但夏天的蝉鸣也很热烈,秋天的果实很甘甜,冬天的雪……虽然冷,但也很干净。阿青想让你看的,是这一切,而不是被永远凝固的某一刻。”
当幻境再次走到那个雪夜,阿青在卯兔怀中闭上眼时,卯兔没有再情绪崩溃。他只是紧紧回握住灵枢的手,泪水无声流淌,身体却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幻境缓缓消散,最终归于一片纯净的、没有任何景象的白色空间。
灵枢感觉到卯兔的精神力已经濒临枯竭,情绪也到了极限。他松开了拥抱,但依然握着他的手。
“想见他吗?”灵枢问,浅金银的异色瞳温和地注视着他,“不是幻象,是残留在此地、因你执念而未曾完全消散的,他的一缕魂念。白泽之力,可以沟通生死之隙。”
卯兔猛地抬起头,琉璃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光芒。
灵枢没有等他回答。他闭上眼,全力运转白泽之力,同时引动了腕间苍麟的神力和自身那刚刚稳固一些的主神权柄。沟通亡者魂念,尤其是指向性如此明确的魂念,对他同样是极大的消耗和冒险。
白色的空间里,一点点温暖的、淡绿色的光粒缓缓凝聚,最终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熟悉的轮廓。
草狐耳朵,温暖的笑容,正是阿青少年时的模样。他的魂念很淡,似乎随时会消散,眼神却清明而温柔,看向卯兔。
“小……白?”魂念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讶异和心疼,“你怎么……还是这么难过?你的春天,为什么……这么冷?”
只一句话,卯兔的泪水再次决堤。他想要扑过去,却又不敢,生怕惊散了这缕微光。
“阿青……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阿青的魂念微笑着,身影越发淡薄,“我喜欢春天,是因为春天有你。但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季节啊……小白,不要把我关在春天里。让我走吧……你也……该往前走了。”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卯兔,落在了灵枢身上,微微点头,带着无声的感谢。然后,魂念化作点点绿光,彻底消散在白色空间里,回归天地。
“阿青——!”卯兔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白色空间开始崩塌,真实的迷雾森林景象重新浮现。灵枢脸色苍白,额间神纹黯淡,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强行沟通魂念的消耗远超预期。
小主,
一双冰凉却颤抖的手扶住了他。
是卯兔。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琉璃色的眼眸却不再空洞,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却也有一丝沉淀下来的、痛苦的清明。
他看着灵枢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他松开了扶着灵枢的手,然后整个人向前一倾,将自己深深埋进了灵枢的颈窝。
这个动作,比刚才的拥抱更加依赖,更加亲密。他银白色的长发彻底将灵枢笼罩,冰冷的呼吸喷洒在灵枢的皮肤上,带着泪水的湿润。
灵枢身体微僵,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小心而珍视,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许久,卯兔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颈窝传来:
“……我跟你走。”
停顿了一下,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执拗的脆弱:
“但是……你不许……丢下我。”
不是命令,是哀求。
灵枢抚摸他脊背的手顿了顿,然后更加轻柔。
“嗯。”他低声应道,“不会丢下你。”
迷雾森林深处,那棵巨大的灵树,忽然开始飘落真实的、带着枯萎边缘的花瓣。永恒春日幻境的根基,正在瓦解。
森林外围,子鼠一个激灵,从一个堆满金山银山的梦境中醒来,茫然四顾:“咦?我的宝石呢?”而丑牛,则从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荒原幻象中挣脱,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斧柄,看向森林深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主神殿,对应“卯”位的地支巨柱,那原本被虚幻春意笼罩、几乎不真实的光芒,开始缓缓沉淀,染上了一层真实的、带着新生与怅惘的淡绿光泽,如同初春破土、犹带寒露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