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尖从他胸前露出来,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前那片酒水上,被火灼成焦黑的痕迹。
他躺在地上,在漫天火光里冲我笑了一下。
嘴角牵出一个很用力的弧度。
他动了动嘴,做了一个口型,嘴唇翕动了两下,火光太亮、烟太浓,我没看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伸手,用尽最后一次力气把脚边最后一坛离人泪推倒了。
酒水泼出去的那一刻,火铺天盖地地卷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热浪扑在我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不像人声的喊叫——
“不要——!”
“刀哥你给我回来——!”
我朝那片火海冲过去,一只手臂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我挣了两下没挣脱,整个人被往后拖了两步。
“放开!放开我——”
紧接着一记手刀落在我的后颈上,我顿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些火光、浓烟、惨叫声一起离我远去,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远处天光大亮。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我脸上,痒痒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和煦。
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满是陈年的旧疤,一条一条,在阳光下泛着不明显的白。
我慢慢坐起来,自己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周围围了一圈孩子。
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蹲在我脚边,仰着脸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大侠哥哥,”她扯了扯我的袖口,“再后来呢?再后来你去了哪里呀?”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头发上,如果红线还活着,也该有这么高了吧。
“再后来啊.....”我抱着酒坛闷灌一口,醇香的酒液顺着我的下巴,浸湿衣领,凉凉的。
“我去了开封,去了不见山,交了许多新朋友,见了许多人,也见了许多事,”
说到这儿,我的眼神不自觉暗了下来,就连语气也凶狠几分:“毕竟能手刃仇人,自当欢喜哈哈哈哈哈。”
那些小孩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有个胆子大的问我:“江湖是什么样子。”
我继续道:“我一路独行,步步踏在故人曾走过的轨迹上。从死生错,到走过染尽风霜的中渡桥,熬过焚心炼骨的大义熔炉,
途经问月长安的悠悠往事,最后落于金乌衔枝的满目苍茫。我每一次进退、每一次取舍,眼底所见、心中所念,全是他们遗落在江湖里的痕迹。
我初入俗世,本一无所求。
我只是想找到江叔,再见寒姨一面,寻一处安稳之地,就此归隐,不问江湖是非,不理人间纷争。
我从无心卷入风波,只想安然度日,可江湖从来不由凡人做主。
我不惹纷争,纷争自来,我想避世安稳,可人间疾苦,偏一次次撞向我......”
背包里还躺着龟奶奶托付我的小乌龟,是乱世里仅剩的一点温柔念想,腕间常年不散的手链,是红线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她曾笑着同我说,行走江湖,总得有个名号。
她要做肆意坦荡,救人济世的遥红女侠,也早早为我想好了独属于我的名号。
可世事仓促,离别太轻,生死太重,我到最后,都没能听见她亲自为我取的名号。
我终于慢慢懂了。
真正心怀侠义之人,从来无法对人间苦难视而不见,无法对苍生疾苦袖手旁观。
我本是想做局外看客,可一路走来,背负了太多人的期许与遗憾,便再也退不回从前的安稳。
直到我立于高台之上,执剑直指上位之人,盈盈一句轻问,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退缩与自安:“生而微末者,当真无声吗?”
那一刻,我从前所有的逃避,怯懦,懵懂,尽数瓦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