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瘫坐在地,十指深深插入发中。那些他从未敢深想的往事,此刻串联成一条残酷的链条——母亲织席时佝偻的背影,顾府管家递上银两时矜持的微笑,自己高中进士时顾家摆的庆贺宴,还有三日前顾怀瑾那句温柔的威胁,“李大人,莫忘本啊。”
本?什么是本?
是那个织席供他读书、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要做个清官”的母亲?还是那个用银钱买断他一生、如今要他背叛新政的顾家?
“臣……臣不知……”他浑身发抖。
“孤知道。”曹玉成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从来没人告诉你这些。那些世族让你们看到的,只有‘个人恩义’,却掩盖了‘天下不公’。他们让你以为,离了他们的施舍,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可这局面,不正是他们造成的吗?”
李肃抬起头,泪流满面,不禁问道:“那……该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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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道,就在你身上。”曹玉成扶他起身,“你是寒门出身,最懂寒门之苦;你受世族资助,最知其操控手段;你在御史台多年,最清楚朝中哪些官员与你处境相似。李肃,孤需要的不是你的请罪,是你的智慧。”
他展开一张空白宣纸,递过笔。
“来,把你这些年看到的、想到的、敢怒不敢言的,都说出来。新政该如何推行,才能既不动摇国本,又能真正惠及寒门?朝廷该如何设立制度,让天下学子不靠私恩也能读书科举?那些被世族操控的官员,该如何解救?”
李肃握住笔,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他想起母亲织席时哼的歌谣,想起少时同窗中那些因贫辍学的聪慧面孔,想起自己任地方官时看到的——世族田庄里佃户的破屋,旁边就是他们资助的“义学”的崭新匾额。
多么讽刺。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两个时辰后,东方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桌案上摊满了写满字的纸。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如狂草,那是思绪奔涌时的记录。
曹玉成与李肃相对而坐,眼中都有血丝,却都亮着光。
“第一条,”李肃指着最上面那张纸,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力量,“复设‘官学田’,但管理权收归朝廷专司,由户部、礼部、御史台三方共管。学田收益专用于资助贫寒学子,每笔支出需公示,接受地方耆老监督。”
曹玉成点头说道:“可。但如何防止地方官员与世族勾结,虚报名额?”
“所以要有第二条,设立‘学子户帖’。”李肃又抽出一张纸,“各州县核实贫寒学子家境,造册登记,发放户帖。凭帖可领助学粮、免束修,且——此帖与未来科举资格挂钩。若查出虚报,学子永禁科考,经办官员革职查办。”
曹玉成闻言说道:“断了世族通过资助控制学子的路。”
“正是。”李肃越说思路越清晰,“第三条,改革科举荐举制。今后官员荐举人才,需负连带责任。若所荐之人贪腐或结党,荐举人同罪。如此一来,谁还敢轻易用‘恩情’捆绑?”
曹玉成眼中露出赞赏,接着问道:“那已经入仕的、如你这般的官员,该如何?”
李肃沉默片刻,写下一行字,“特设‘恩情申报制’。凡曾受私人大额资助者,需向吏部如实申报资助来源、金额。朝廷核查后,若资助方无违法之举,则记录在案;若资助方有兼并、逃税等行径,则受资助官员需在一年内做出选择——或主动检举,将功折罪;或调离要职,避嫌闲差。”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此法虽苛,但能撕开那张温情的网。且……给了一条生路。”
“第四条,”李肃继续写,“摊丁入亩的推行,可分三步走。先在世族势力最弱的新开垦州县试行,总结经验;再推广至中等州县;最后才是江南、中原等世族盘踞之地。每一步都要配以严厉的监察,防止地方官阳奉阴违。”
曹玉成点了点头,说道:“需要时间。”
“但每一步成功,都能争取更多人心。”李肃笔尖不停,“第五条,可设‘新政议政会’,每旬一次,由太子……由陛下亲自主持。凡对新政有疑议者,皆可当面陈情。但有一条——所言必须有据,不可空谈道德仁义。”
曹玉成笑了笑说道:“你这是把孤架在火上烤啊。”
“殿下不怕火。”李肃也笑了,这是今夜第一次笑,“庆功宴上,臣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