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讨论了吏治考核、漕运改革、边军粮饷等十数条建议。有些想法稚嫩,有些过于理想,但每一条都来自一个寒门官员多年的观察与隐忍。
当晨光终于透进窗棂时,李肃写下了最后一条。
“第十九,赦与不赦之间,当有‘改过试炼’。凡愿弃暗投明、检举不法世族的官员,可戴罪立功。由殿下亲派任务——或深入地方查访实情,或拟定具体改革细则。功成,则过往不究,量才重用。”
他放下笔,深深一揖说道:“此条,是臣为自己所求,也为……无数如臣一般的同僚所求。”
曹玉成扶起他,说道:“这一夜,你已立功了。”
“不。”李肃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这才算立功。”
曹玉成展开,上面是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资助世家、所欠恩情、目前在朝职务,以及……可能的突破口。
“这些人,臣或同窗,或同僚,或有过深谈。”李肃声音坚定,“他们中有的已然醒悟但不敢言,有的仍在挣扎。臣愿一一去谈,以自身为例,劝他们回头。”
曹玉成有些讶然,问道:“你不怕被骂作叛徒?”
“若叛的是不义之‘恩’,归的是天下大义,”李肃挺直脊梁,“这叛徒,臣甘愿做。”
曹玉成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夜之间,他从一个绝望的寻死者,变成了目光灼灼的改革同路人。这就是人心的力量,一旦冲破那层“恩义”的迷障,爆发的能量远超想象。
小主,
“李肃听封。”
李肃跪下。
“孤命你为‘新政参议’,暂不对外公布。你依旧在御史台任职,暗中联络名单中人,收集新政推行中的真实困境,每三日向朕密奏一次。待时机成熟……”
“臣明白。”李肃叩首,“有些事,需在暗处做;有些人,需以‘同道’身份去劝。待新政初见成效,天下寒门看到希望之时,便是这张网彻底撕开之日。”
曹玉成将他扶起,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织席的梭子,握过顾家施舍的银两,握过弹劾贪官的奏章,此刻握住的,是破局的关键,曹玉成略带沉重说道:“这条路很难。”
“臣从茅屋走到金銮殿,本就走的是一条难路。”李肃眼中闪着泪光,“如今不过是……看清了该往哪个方向走。”
晨钟响起,宫门将开。
曹玉成送李肃至暖阁门口,忽然问:“若你母亲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你今日选择?”
李肃驻足,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她会说……”他声音哽咽,“儿啊,你终于懂了,娘织的那些席子,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某个‘恩主’,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需要织席供儿读书的娘亲。”
言罢,他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转身踏入晨光。
曹玉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而是一群看清真相的人共同的征程。
世族的网再密,也网不住觉醒的人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点燃更多火种,照亮那些被“恩情”捆绑的灵魂,让他们看见——真正的忠义,不在回报私恩,而在护卫公义。
以一人之恩,困一人之志,小义也。
以万民为恩,开天下之局,大义也。
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