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夜市比我想的热闹。
灯笼沿着街巷一串串挂过去,底下是挨挨挤挤的摊子,卖糖人的、卖面茶的、卖草编蚂蚱的,吆喝声混着油锅里的滋啦响,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跟在陈子奚后面走,他一路走过去扇子摇得不急不慢,遇到感兴趣的摊子就停下来看看,偶尔回头问我一句“吃不吃这个”,
我说不吃,他还是买了两个糖饼塞进我手里。
酒楼的包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底下整条街的灯火。
陈子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搁,招呼小二上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只是扫了一眼,莫名心虚的问了句:“这顿饭可别是我请客。”
陈子奚哈哈大笑,笑着摇头也不说话。
陈慎挨着我坐,安静的替我倒了杯茶,又替陈子奚倒了一杯。
看我坐立不安才悠悠开口:“师傅他逗你玩呢,既有长辈在此,万万没有让小师弟请客的道理。”
我松口气,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那坛酒是陈子奚点完菜之后才加上的。
小二刚把酒坛放下,陈慎的手就伸过去了,轻轻按住坛口:“师父,您白天喝过了。”
陈子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你也说了,那是晌午的事。”
“大夫说了,您不能喝太多酒。”
“我自己就是大夫,”陈子奚皮笑肉不笑的,按住酒杯“我说能喝就能喝。”
“师父。”
“小慎——”
他收起折扇,指了指窗外圆月,又看了看我,李太白曾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能陪我喝酒的人,你还要拦我?”
“这不巧了,徒儿最近在读黄帝内经,刚看到一句——”
“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陈慎一字不落地复述,语气平平的,一只手还按在坛口没松开。“师父,博学多识,不如给徒儿说说,这句话究竟所言何意?”
陈子奚面如土色,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你这脾气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子奚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思,“小冬瓜,你快劝劝你小师兄,你陈叔我难得高兴,喝两杯都不行了。”
我把陈慎手里的茶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把那坛酒勾到了自己面前。
“陈叔,”我拍了拍酒坛子,“你还是给我喝吧。”
陈叔看了我一眼,脸上尽是怒其不争的表情,欲言又止。
陈慎倒是轻轻笑了笑:“小师弟在外游历一番,倒是懂事了许多 ”
“哈哈,”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谦虚道:“哪里哪里。”
其实我不常喝酒的,自从离开不羡仙后,已经许久没喝过了,江湖上的美酒再多,也比不上寒姨的离人泪半分。
可今日不同,流落在外的我,突然有家了,一直以来残缺不全的心脏,在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填满了许多,不知不觉就多贪了几杯。
喝着喝着我就醉了。
我也不记得是第几碗了,反正那坛子见底了大半,我面前那盘酱牛肉一口没动,筷子歪在碗沿上。
陈慎在旁边给我夹菜,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嗓门大得,隔着包间,都把隔壁桌的人都惊动了:“陈叔!我跟你说——我跟你讲——这些年我可厉害了——”